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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唐】《斟酒作别拜他乡》(下)

     

*前文:《斟酒作别拜他乡》(上)

*同系列前文明唐短篇请戳TAG 凭栏说倥偬

  

  

   

《斟酒作别拜他乡》(下)

  

  

  

10.


陆未名在外头瑟瑟发抖和一具骨头被剔了一半的尸体大眼瞪小眼。


盯得久了就不害怕了,心思还飘了。他坐在台阶上心血来潮,忽然觉得要是哪天,要是等到很久以后,如果有那一天,他能和唐酒一起坐在自家院子的台阶上养只猫拿鱼骨头逗它团团转,手肘撑着膝盖捧碗吃饭,那也是非常好的事情。

 

里头唐酒和曲纾也在大眼瞪小眼。唐酒向来散漫到八方不动的表情终于塌了,他索性盘腿坐起来:“……我?”

 

曲纾赏了他极冷艳的一眼:“你,就是你。”

 

唐酒于是又倒回了竹榻上。

 

曲纾不再理他,动手找药蛊去了,半日听得唐酒道:“他的确像是会那么做的人。”

 

曲纾不知他提的是哪壶茶:“哪样做?”

 

“眼一闭心一横,咔嚓一刀。”他躺在床上比划了一个刀抹脖子的姿势。

 

曲纾便不再说话。

 

唐酒又道:“他才十八岁,分不清亲情和爱情。若我和他有血缘关系,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掌柜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曲纾嗤笑一声,“可你俩不是。”

 

唐酒道:“我这下还怎么装不知道?”

 

曲纾替他封脉放血:“你要让你家那只猫崽子一腔欢喜扑空?”

 

唐酒在枕上侧了侧头:“没想好呢。”

 

曲纾一听倒有戏,不由有些愣了:“你喜欢他么?”

 

“以前不曾往那方向想,”他的笑容有些虚,“现在一提,就净往那方向想了。我还不如不知道。”

 

 

 

11.

 

陆未名呆在外面托着下巴无聊得快要长草,冷不防门从里面开了,曲纾靠着门板,抱着手臂问他:“坐外面被风吹得可冷呐?”

 

陆未名立刻跳起来,急急问他唐酒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沉疴痼疾,只要活着谁还不是等死。”曲纾不以为意,“怎么,他死了你要跟着抹脖子?”

 

陆未名登时恼了:“你说话也太刺了。”

 

曲纾没有说话,领着他去看躺竹榻上睡着的唐酒。烛光昏昏沉沉,唐酒眼皮子一动不动,像是被光一层雾似的遮住,睁不开提不起。

 

曲纾道:“先拿了药回去治着。到时候拖不下去只剩一口气了你再来找我。”

 

陆未名坐到竹榻上去牵牵唐酒的小手指,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轻声问:“他会死吗?”

 

曲纾道:“是人都会死。”

 

陆未名目光不肯移开,心却猛地一沉,仿佛被冰雪浸了几层:“……嗯。”

 

 

 

12.

 

陆未名带着唐酒回扬州后,每天都照着曲纾的药方跑药铺给唐酒抓药;抓药回来把药熬了,抽空给花儿喂鱼干,再者还得帮唐酒一起记账,事事亲力亲为,成日里忙得像个小陀螺。

 

唐酒捡回陆未名的时候一瞧就知这小子以后一定长得不赖,十八岁少年骨骼长开后带着异域别样的倜傥风情,全扬州城的姑娘又不知道他瞎了一只眼睛,一群群地盯着那双鸳鸯眼一动不动争风吃醋芳心暗许。

 

唐酒便一直打趣说,陆未名每次出门都是去脂粉堆里打滚了。往哪儿走都碰得上姑娘家投怀送抱。

 

陆未名没把这话当回事,继续勤勤恳恳吭哧吭哧给唐酒当苦力;唐掌柜成天躺在竹椅上发霉,没事翻翻账本子打打算盘逗逗花儿,几次摸到柜台里唐醉景留下的半块假面,发呆半天,又不免心凉几分。

 

这日陆未名抓药回去的路上正看到扬州城内一个唐门在插旗,一脚跨在台阶上抱着手臂絮絮叨叨骂着。应声而来一个明教面上也有些不耐烦,脸色阴阴沉沉看着脾气估计也不太好,二人一言不合没互相抱拳行礼就打成一团。

 

陆未名看魂锁暗夜追星夺魄追命打得不可开交看得正起劲,二人就差换个心法再打一盘,只听得身边一人道:“嗳,又是他俩啊。”

 

另一人道:“是啊,小两口被窝吵架就算了,非得来插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吵了。这得是多爆的脾气哟。”

 

陆未名听得笑出了声,提着药往客栈走。

 

唐酒刚做完一笔生意在点银子,听得陆未名踏进门就道:“唐酒,外面一对小情侣吵了架插旗在打架,净往脸上打。”

 

唐酒下意识问:“俊俏不?”

 

陆未名点头:“好看的。”

 

他便笑了笑,歪回竹榻上:“熬药去。”

 

陆未名问:“你一会儿要不要吃点甜的什么东西过过苦味?”

 

“我想吃点辣的,吃什么都好。”

 

“曲纾不准。”陆未名朝他歪歪头,“她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别怨啊。”

 

“别贫,滚去熬药。”唐酒嗤笑一声,挑着眉头摆出架子,“把她话当圣旨了是吧?”

 

 

 

13.

 

过了几个月快到过年时候,唐酒把店门关了,怀里揣着花儿和陆未名一同找了车夫坐回了蜀中唐家堡。

 

回去首要事情便是给唐醉景上坟。她留下的半块假面,唐酒一直随身带着;在扬州就放柜台角落里,回蜀中就戴脸上。花儿曾把它要当玩具玩,唐酒皮笑肉不笑,罚它三晚上没有鱼拌饭吃。

 

陆未名怕他着凉,给他裹了一件披风才和他一同走去坟地。唐酒在坟前沉默着烧完了纸钱,忽而转头看向陆未名:“和你姐有什么想说的没有?有话就快说。”

 

陆未名摇头:“没有。”

 

唐酒便不再过问。烧完钱,他拍拍手上的灰烬站起来,对着碑抱拳行礼,便带着陆未名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唐酒忽然对他说起一些从不曾提起的事情,都是些很细碎无足轻重的事情,比如唐醉景小时候很爱哭,一哭起来谁都哄不好她;他小时候拉师妹的头发,吃了一发逐星,还好是逐星没要命;以前觉得孔雀翎好看,后来才知道漂亮归漂亮但最好还是别靠近……诸如此类的事情。

 

年过得没什么意思,爆竹噼里啪啦热闹的也不是他们。唐酒说很多熟人都已经不在了,出堡的出堡,永眠的永眠。

 

离开唐家堡的时候二人穿过雨后微霁竹林,正看到一只小熊猫在石头缝里扒笋,因为太胖被石头缝卡了肚皮,正扑腾着小短腿乱蹬。陆未名大发慈悲把它拎着后脖子提起放到石上。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另一个明教便寻到竹林里,抓着小熊猫的脖子把它提回去,一边提一边叹气,语气发愁:“……兜兜,我又迷路了。”

 

 

 

唐酒开始一日日嗜睡起来。曲纾说病入骨了,没得治。陆未名急在心里不说话,仍旧天天跑药房,花大价钱买药。他也仍爱和唐酒说说笑笑,性子却一天天沉下来,笑里都带着默然。

 

有一日,唐酒不知怎的,忽然开口认真地对他说:“我活不长了。”

 

陆未名把刚熬好的药放在柜台上,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在听家常一般无波无澜。他走到唐酒竹椅边上,忽然半跪下去,认真却答非所问:“唐酒,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唐酒枕着手臂侧过身面对他,语气平平淡淡:“我知道的。”

 

“你有什么表示吗?”陆未名一听,胆子忽然肥了一点,压下满腔的惴惴不安去问唐酒。

 

唐酒仍然不为所动:“没有。你呢,你想做什么?”

 

他默了晌久,才敢小心翼翼提一个要求:“我想抱抱你。”

 

唐酒听到这话忽然笑了,大概是觉得这孩子太实诚。他索性盘腿在竹椅上坐起来,向他伸出手张开了怀抱。陆未名刚觉欣喜松了一口气,殊不知唐酒下一句让他欣喜到摸不着南北。

 

唐酒问:“你怎么不说要亲我?”

 

陆未名猛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喂了迷神钉,石破天惊一句话把他弄得眩眩晕晕不知所措,话不经脑子,他茫然开口:“你给我亲吗?”

 

唐酒托腮笑了:“给啊。”

 

话音刚落,这只十几年前捡回来的猫崽子就不由分说朝他扑了过来。

 

 

 

14.

 

唐掌柜正拨着算盘,跑堂的小二递给他堡内一封密信。火漆印上浇着唐门鬼面标识,接头的是个叫唐溯的年轻唐门。

 

唐酒自然不认得他,隐约猜出应该是斩逆堂清算后重新选出的后起之秀。

 

陆未名这几日时不时要趁他不注意亲他一口偷腥,拿出了把前几年欠下的腻歪全补出来的十二分精神,每次扑上来都要被唐酒拍开爪子,像是训斥小孩子一样问他,你这么野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陆未名只是笑,并不说话。

 

他有时被陆未名亲得喘不过气直咳,也会开玩笑问,你到底是哪里窜出的野猫崽?陆未名仍然是笑,只说是你捡回来的。唐酒无话可说,便也跟着他笑起来。

 

日子不咸不淡过下去,柜台那处氤氲的药味始终消散不去。接头的年轻唐门来了,风尘仆仆冷着一张脸,漠然又高傲,像是黑夜里的一抹暗影,淬着寒光的一枚镖子。

 

陆未名抱着花儿坐在一边,看着年轻唐门上楼的背影,凑过去小声和唐酒咬耳朵:“好凶,看着就不好惹。”

 

唐酒侧头半开玩笑:“人家和我这半吊子水平不一样;心高气傲一点又怎么了。”

 

陆未名歪头:“我不喜欢心高气傲的。”

 

唐酒道:“行吧。”

 

他继续接着话头说下去:“我只喜欢你。”

 

唐酒不知道他这些腻死人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他憋着笑仍旧回答说:“行吧。”

 

 

 

15.

 

曲纾家门口清净了三四年,第四年秋天阴雨绵绵的一个下午,她家篱笆围栏被人撞开了。

 

她听到声响往外走,刚想骂人,就看见陆未名抱着怀里气息全无的唐酒冲进了她家院子。陆未名淋着雨,见了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等曲纾说话就脚底一软半跪到她面前,差点连怀里的人都抱不稳。陆未名发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雨,眼睛红的厉害,甫一开口,连说话声音都是抖的。

 

他说:“你救救他。”

 

他说:“你救救他,他没呼吸了。”

 

他说:“求求你救救他。”

 

 

 

16.

 

昔年孙飞亮跃入万蛊血池,付出身心俱毁的沉痛代价,只经一战便几乎让曲云立稳了五毒教主的脚跟。

 

曲纾受拜曲云门下,已出师多年。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德夯,无论见多少次,她都不敢想象那状如怪物的巨人曾是从秀坊出来名动天下的红衣疏朗美少年。曲云坐在他的肩膀上,用隔世经年的悠长目光眺望远方。从秀坊带回来的双剑桃花扇,德夯再也不能用了。五毒弟子称他德夯,给他无上荣耀。不知有多少人记得他曾是容颜若飞电的少年郎。

 

唐酒的病根子上是治不好,却能压住。孙飞亮给了她启发;万蛊血池的代价是容貌皆悔,记忆全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捱过蛊虫的啮咬,从古至今只有孙飞亮一人。

 

 

 

陆未名抱着唐酒跟着曲纾进了屋子,他把唐酒低垂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见曲纾拿出一个罐子抓出蛊虫来,惊疑道:“……你要把他炼成尸人吗?”

 

“尸人得是尸体喂蛊,你看你那口子死透了没?”曲纾盖上盖子回身问他。

 

陆未名抖抖索索摸摸唐酒的脉搏,把他放竹床上,摇头说:“他没、没呼吸了……”

 

曲纾问:“喂他十全大补丹了吗?”

 

他愣愣道:“喂了。”

 

“每天喝药间断过吗?”

 

“没有。”

 

“你知道伐脉换血吗?”

 

“不知道。”

 

“你听说过苗疆的凤凰蛊吗?”

 

“……有所耳闻。”

 

陆未名有问必答,说几个字便要看一眼唐酒。曲纾问的问题刁钻诡异,其间好多说法陆未名听都不曾听过;想来也只有擅长巫蛊术的苗疆人才懂这些玄玄乎乎又危危险险的东西。她问完便不说话,只把唐酒扣在苗疆,让陆未名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陆未名走到房间外,茫然无措捧着脸坐在院子台阶上,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才好。想了半日不知道该做什么,猛地想起千里之外的扬州城内还有客栈开着,许多情报亟待解决。

 

离开苗疆前陆未名亲了亲唐酒的额头,重又跑回扬州城把客栈开起来。

 

曲纾抱着手臂看陆未名离开,忽然觉得她和唐酒都错了。陆未名比他们想的要坚强得多。

 

 

 

 17.

 

陆未名回到扬州,紧要第一桩事是先把花儿安顿好。他带着唐酒走得匆忙,来不及顾到它,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自己出去找点东西吃。

 

幸好陆未名寻到它时它还好好抱着尾巴缩在店门口睡觉。花儿毛团上一块黑一块白,看着比他俩走苗疆之前瘦了点,却也不怎么憔悴,估计也掉几两肉。想来这几天是吃了左邻右舍的百家饭才没饿昏头,它见着陆未名,立刻抖抖毛吸吸鼻子要挨到他脚边蹭蹭。

 

陆未名也不嫌脏,只是抱着它坐在店门口,也不开张,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侠客。店铺钥匙挂在腰间不沉不轻,他却懒待开锁,便忽而觉得孤寂。那是一瞬侵袭而过的情绪。仿若只要他坐在这里,就会有人来领他走,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半天,陆未名才揉揉花儿的毛,低声嗫嚅:“他带我来,却不带我走,他怎么能这么随便就丢下我们呢,真坏。一定要叫他回来,你说是不是。”

 

花儿听不懂,只是拿爪子抓抓脸,娇里娇气叫了一声便又懒洋洋伏回陆未名的膝盖。陆未名心知得不到答案,只是心里这道坎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坐了半天,他觉得眼睛疼。陆未名揉了揉自己的脸,转身去开店门。

 

 

 

18.

 

曲纾虽说欠了他一个人情,但她向来习惯丑话说在前头。一是唐酒情况特殊,万不得已必须动用珍贵无比的凤凰蛊,这是要付钱的;二是万不得已的万不得已,救不活唐酒就只能一把骨头埋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尽力了,怨不得她。

 

陆未名应了,每月腾出三四天跑趟苗疆,垫付了药钱又顺便看看唐酒。

 

唐酒还醒着时,他曾对唐酒说,你带我来,却不带我走;做这种管杀不管埋的事情不好。

唐酒是怎么说的?

唐酒说,我多想拉上你一起躺棺材板呢。但不可以,未名,命只有一条,不撑到最后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他便说,那你活得久一点。

唐酒便叹气,嗳,我怎么舍得你。

 

陆未名坐在竹床边上给唐酒活络筋骨,小心翼翼帮忙转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关节,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在扬州城内连棺材铺都跑过了。俗世认知说着要打理好一切切忌惊慌失措,可万千心绪却仍然在念念不忘暗自等着唐酒有朝一日能从竹床上扶着额头坐起来喊他名字。

 

 

 

19.

 

这日陆未名还是坐在客栈里翻簿子。到午休时间却横竖不想往竹椅上一躺,便到外面去走。出门在城内正瞧见又是当时见到的一个明教一个唐门在广场插旗打斗,家常便饭的事情,几年过去了两人脾气还是这么火爆。陆未名在路边看了会儿,后知后觉想到回去后也没有人可以诉说,他一下子觉得无趣,便寂寂一个人往回走。回到客栈陆未名仍旧是往竹椅上一躺。花儿打着哈欠跳到他身上乖顺地蹭蹭。他摸了摸它的头,一手枕着手臂,在纷杂的小憩里度过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三天后他在信使那儿拿到了曲纾的信件。说是唐酒醒了。

 

 

 

陆未名快到苗疆的时候才想起来他又忘记给花儿留口粮了,估摸着又得可怜兮兮问左邻右舍讨几天饭吃。

 

 

 

20.

 

他推开庭院的门跑进去,正看到唐酒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拿着一碗米喂鸡鸭鹅。经此大病,他的听力变得很弱,几乎听不见细微的声音。一般对于暗杀世家出身的唐门弟子来说,这实在是比死了还难受,但唐酒从小就不精通机关弩箭,醒来发觉自己成了半聋倒也认了,还觉得使自己赚着不少,自己命大,阎王爷不收。

 

他听不见陆未名进庭院的脚步声,只凝神看着眼前一堆鸡鸭鹅抢食吃,心里思索着今晚要宰哪只下锅吃。不防一个人影猛地闪到他面前,他一时愣了,抬起头来,正见着陆未名难过又开心地看着他,念念有词,正在说些什么。

 

唐酒便道:“未名,我耳朵不好,你得说大声些。”

 

陆未名愣了愣不说话,唐酒不多解释他也立刻就明白这是病的后遗症。陆未名默了很久,最后只往前一步半跪到台阶上,忽然很紧很紧地抱住他,像是抓住海里唯一的浮木不肯放手。

 

唐酒偏过头摸了摸他眼眶周围的泛红一圈,把声音压低,话里带些戏谑:“你越活越回去了,嗯?”

 

陆未名不说话,自己知道他现在说什么唐酒都很难听见,说了也是白说;万一说大声保不准又要被曲纾骂吵吵嚷嚷。他只能抱紧他,只是抱紧他。

 

他连唐酒的棺材都看好了,就等着有朝一日死令下来,唐酒骨头埋下去,自己的心也跟着沉入黄泉地;可终究没有,终究没有。他的念念不忘,大概是传达到了明尊那里,得到了神明悲天悯人的一丝垂怜,终得回响。

 

唐酒坐在台阶上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目不转睛,好半天才问:“你怎么看着要哭?你应该高兴才对。我睡着的这段日子里,你可别成天以泪洗面,要是两只眼睛都瞎了可怎么办?”

 

陆未名心说是见了你才红了眼睛,平日里我坚强着呢。他顿了顿便开口说话,可也没期望唐酒听见,更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要再一声不吭走了,不然我真的哭坏了眼睛去哪里找你赔给我?”

 

唐酒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我们和曲纾道别,这就回扬州。”

 

他乡非吾土,胜美者多矣。陆未名没有故国他乡的概念,他像是一个流浪者,乱世江湖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孩子。是唐酒带他去往归宿。他只希望明尊在上,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点头扶着唐酒起来,二人转身往屋里走。

 

 

 

FIN.

 

 

 

后记:

 

奶一口凤凰蛊。

游戏里每次看见己方奶毒我就知道这条命稳了(x)

其实我还挺喜欢陆未名这样的性格的,有一点点点奶但是又带着坚强。

最近重新渣基三,我真的太喜欢我的机关小猪了(*/ω\*)

 

由木_

2018.10.07

       

    

【曦瑶】《潋滟惊鸿》

   

前文:第五十二章

TAG:《潋滟惊鸿》

 

 

 

第五十三章

  

  

  

蓝曦臣虽说是跟着抱山散人闭关,每天除去静坐冥思,还被安排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事情,日子看起来过得滋滋润润,神色比初来时要好许多。

 

前几日隐安山新来了两个弟子,是一对青梅竹马。二人不过七八岁年纪,唇红齿白俩娃娃。天气寒一些的时候,小公子在夫子课上暗暗抄了一首《红豆》,课后当着满学堂的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孩子朗诗——他的青梅竹马当场扔了笔墨纸砚哭着跑了出去。

 

当天晚些时分,蓝曦臣见着那小姑娘还坐在长亭石阶上托腮发呆,他便走过去提醒她:“小友,地上凉,还是早些回去吧。”

 

谁知那女孩子不听劝,还登时怒了,她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蓝宗主这名号的分量有多重,便叉腰童言无忌道:“你管我做什么?!我喜欢的人不心悦我,我不要你安慰,你有本事让他来安慰我呀!”说着就红了眼圈,哭哭啼啼又跑开了。

 

蓝曦臣站在长亭台阶上,听罢独自立了半晌,日落西山,风冷飕飕擦过他的脸,晌久兀自笑了一声,他于是也转身往回走。

 

抱山散人特地让他住回原本修习时住的房间。他和金光瑶原本住的房间隔了大半个庭院,说不上近却也不是很远。那时蓝曦臣的房门几乎是不关的——金光瑶怕黑怕冷,基本一到晚上就要来和他挤挤一起睡觉,蓝曦臣的门一直是为金光瑶留的。

 

 

 

“当年隐安山,尽皆满山红枫落。”抱山散人舞剑一斩,白虹冷锋,衣袂飘扬浩然,提剑一刺便卷起满地残叶枯枝,她扬首绽出笑来,“意气快哉。”

 

“短歌行止,穷途有终。”她收剑挽袖,瞧着立于一边的蓝曦臣,“你身上的伤要养至少三年才只能好个表面吧?这三年不动剑,这一身修为都要荒了。”

 

“师父所言极是。”

 

抱山散人拢了拢头发:“恐怕是一辈子的病了?上了年纪会痛么?”

 

蓝曦臣颔首:“约莫会。”

 

她倒也不执着于这个问题,只道:“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她转了方向往回走,“短歌行止,穷途有终。”

 

蓝曦臣便也跟着她往回走。

 

“世间逆旅者,来去自由心。”抱山散人的声音带着笑,零落飘在风里,尖锐又温和,是一把不见血的匕首兵刃,“白骨无憾满,何须葬衣冠。”

 

 

 

仗才打了几日,魏无羡便觉得精力完全不可与射日之征时同日而语。一日下来精疲力尽,带着鬼兵鬼将回来之后倒头就睡。虽说夷陵老祖出马,就没有摆不平普通兵戈的道理,但到底太伤了。晚上温情在军帐里进进出出端着汤汤水水忙不迭给他换药扎针。

 

蓝忘机看在眼里,经常也是一晚不睡,彻夜彻夜地陪魏无羡。

 

温情道:“含光君,你能让他不用鬼道法术,就尽量别让他用鬼道的手段。到底是凡胎肉体,折腾不了那么多次的。”

 

蓝忘机道:“我为他输送灵力。”

 

温情怒了:“你要是输送灵力了自己也要吃不消,打仗一不留神命就丢了!这说的什么昏话!”

 

蓝忘机垂首不语。魏无羡服了药,正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蓝忘机望了半晌,顶着温情骇人的目光不为所动,最终还是半跪到床边,握紧魏无羡冰冷的手,沉默着开始慢慢为他输送灵力。

 

温情知道劝不住,蹙着眉索性摔了军帐的帘子走人。帐内烛光昏昏,蓝忘机缄默不语,只垂着眼看着魏无羡,寂静之中,一些藏了掖了十几年的话终于好像是有了胆量说出来。

 

他思索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说:“魏婴。心悦你。”

 

然后他更紧地握紧了魏无羡的手,像是担忧一不留神掌心的温度就要飞走。若是魏无羡能听见就好了。魏无羡兀自睡得昏昏沉沉,大量灌入的灵力暂时压制住了体内四处乱窜的鬼气,他的呼吸渐而绵长又平稳,可他听不见,没听见。

 

蓝忘机看着差不多了,便抽手站起。掀开军帐离开时脚下踉跄了一下。天早就黑透,头顶星宿几斗,守夜的军士见了他纷纷抱拳喊了几声含光君以示敬重。

 

温情听到动静走出自己的军帐,借着军营的火把亮光看了看蓝忘机的脸色,叹了口气,转而招呼他回帐子里喝一碗冰糖银耳红枣。

 

蓝忘机问:“他要睡多久?”

 

“不喊醒他,我怎么知道。”温情给蓝忘机开了一个方子,“含光君,灵力灌输得过头了,你现在脸色看着比魏无羡还差。”

 

蓝忘机接过方子谢过,转又道:“明早他醒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去便可。”

 

“你是想说,只要不碰到薛家公子和苏家公子那两块硬骨头,其余人根本不足挂齿?”温情懒懒一笑,“含光君,你出发点是好的,可要是我不喊醒那小子,他醒来知道你一人去夺城池了,还不把我怨死。我不要做冤大头,你行你自己说去。”

 

蓝忘机只道:“责任我一人全揽。”

 

温情:“……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说不听……”

 

蓝忘机只是沉默,不再说话。

 

温情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明天你带着阿宁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以往他总是给魏无羡打下手,没怎么和你打过交道,含光君你可多担待着我这个弟弟一点。”

 

蓝忘机道:“多谢。”

 

温情知晓自己又要背个锅,愁思着明日怎么和睡饱的魏无羡交代,直接摆摆手示意蓝忘机赶快走人别碍着她眼。

 

 

 

“到年底,南方形势应该就稳了。”金光瑶指着地图卷轴上用朱笔圈出来的城池,“到时候和蓝魏二军对峙,才是最难打的仗。虽说怀桑还是管着兵部,但到底武功不行兵书不精,京城打仗最能用上的也就剩下蓝魏二人,蓝曦臣即便出关也不会上战场。”

 

“你怎么知道?”薛洋问。

 

“他的筋脉断过,温情医师说让他三年不用剑。他若用得狠了,后果会如何,谁都说不准。”

 

“你倒记得很准。”薛洋抱着后脑勺歪在椅子上,“行吧,希望你别乌鸦嘴。”

 

苏涉道:“殿下,薛公子与我明日要奔赴南部,北边这座城池又估计守不住了。”

 

“攻下来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收回去的。”金光瑶挑眉一笑,“为了给稳定南边更多时间;这几座城池我本就不怎么想要。若能守住是最好,可既然含光君夷陵老祖来了,等闲之辈就没有守住的道理了。你们不必等明日了,今夜就去南边罢。”

 

薛洋打了个哈欠:“我会困。”

 

金光瑶瞥了他一眼:“边御剑边睡觉。”

 

“我请求坐马车去。”

 

“你想得美。”金光瑶转而看向站在一边眉目淡然的苏涉,“悯善,你打点完行装就走,拖上成美一起去。”

 

薛洋忿忿骂了几声,还是跟着苏涉一起走了。金光瑶坐回座位,心里打过几个算盘,算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秋意渐浓,夜间慢慢冷下来。金光瑶念及自己身体不好,披了一件大氅才慢慢走出屋子。

 

 

 

蓝曦臣这夜过得不甚太平。梦里刀光血影,凛冽刀锋处烈血弥漫,火光乍明间,映亮的是金光瑶血色全无的脸。蓝曦臣愣在当场——他很久没有梦到金光瑶了。

 

梦中情景光怪陆离,这刀光血影间的冲天烈火百尺危楼从何而来不得而知,甚至金光瑶满身的伤痕是从何而来仍旧不得而知。

 

他看向自己手里出鞘的朔月,刀锋正直直没入金光瑶的心口。蓝曦臣顿时惊得连连后退三步,手下意识松开朔月,剑身仍然没在金光瑶胸口不掉下来。金光瑶眼睛红得厉害,一手按着喉咙咳了几口血出来,一手则握上朔月的剑柄,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哑着嗓子撕心裂肺一般地诘问他:“蓝曦臣?你要我死?!你竟然要我死?!”

 

蓝曦臣愣愣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听得金光瑶在火光血色里疯疯癫癫笑道:“蓝曦臣,若是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要逼我死,好啊,好啊,好啊。”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好啊,最后体力不支又咳血慢慢跪到地上,握着朔月剑柄的手却猛地一用力,朔月被金光瑶毫不犹豫生生拔出,沾满鲜血咣当一声扔在一边。金光瑶胸口的血越积越多,无论如何都止不住,衣上锦绣金星雪浪花一层层红透,漫过一次又一次。他是不要命了。

 

纵使知道这是梦,蓝曦臣仍旧是喊着阿瑶急着扑上去同他一样半跪到地上。

 

金光瑶颤着肩膀笑起来:“你说过的,大婚那天,你对我说过的,你说你会对我好的,你说过的。”

 

蓝曦臣找遍全身也没找到救命丹药,情急之下不顾一切直接用衣袖拼命去捂金光瑶胸前的血窟窿,他颤着声音回答:“阿瑶,阿瑶,别说话了。”

 

金光瑶的声音陡然难过起来:“可你对我说过的,你食言了,可你说过的。”

 

蓝曦臣焦急更甚:“是,我说过的。”

 

金光瑶一手攥着他的手腕,用了很大的劲把他挡在心口的衣袖移开,一手则捏着蓝曦臣的衣袖不肯放开。半天,他嘴角竟扯出一个费劲的笑来:“二哥是不是不愿渡我了?我曾求你渡我,你忘了,你一定是忘了。”

 

“我没忘。”蓝曦臣道,“我没忘。”

 

金光瑶定定看着他,眼中似有不可置信,怀疑慢慢堆积成骇人的哀恸,宛如囹圄破开一个致命缺口,他最终忽然扑到蓝曦臣怀里,开始大哭起来。金光瑶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眉间朱砂磕在他肩上,溶成不易察觉的一抹朱红。

二人身后百尺危楼形容模糊,只知是在烈火里熊熊燃烧,房梁烧焦断裂的声音层层相叠,摧枯拉朽中连人影都显得迷茫恍惚,偌大世间,万物归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金光瑶摸索着吻上他的唇,冰凉的吻带着血腥气和泪水的咸涩,蓝曦臣愣了愣还没回过神,后背却倏忽一凉——一把匕首,从后背扎入,直接扎进了他的心口。

 

金光瑶哽咽着问他:“你恨我吗?”

 

蓝曦臣摇头:“与恨不同。”

 

“山穷水尽也不过如此,一把骨头烧焦也很好,是不是。”金光瑶用了最后的狠劲把匕首更深地扎进他的心口,疼得蓝曦臣几乎失去意识,“纵使这样,你也不恨我?二哥,你不恨我吗?”

 

“愁思皆因此而起,阿瑶若死了,我还有什么可以恨的,一切都结束了。”蓝曦臣勉强道,“我没想过要如何如何恨你;就算有,那也是恨为什么你不爱我。阿瑶,你若爱我一点,那就好了。如果你爱我就好了。”

 

金光瑶沉默半晌,他说:“二哥,我冷,我哪里都疼。你抱抱我,你抱抱我,你抱紧我。”

 

蓝曦臣依言将他抱紧。

 

金光瑶疲倦小声道:“黄泉路上,你不可以松手,你要紧紧拉住我;你千万不要松手,你不要松手好不好。若有来生,你一定要早点找到我;早一点把我藏起来;早一点、若能够早一点……”渐渐地没了声音。

 

蓝曦臣眼中泪终于忍不住,他低头在金光瑶头顶落下一吻,泪水落入他凌乱发间。火光里的一切都模糊,只有危楼坍塌声不绝于耳,他抱着金光瑶不肯松手,一把火烧尽的焦骨衣冠。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直刺心口的钝痛逐渐消失,满手血渍跟着痛觉一齐不见,他怀里的金光瑶也没了踪影。四周茫茫一片,夜色逐渐压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暗夜逢灯一点光亮,提灯而来一个身影。

 

正是少年孟瑶干净明朗的模样。

 

蓝曦臣站在此侧,犹自叹息果真是梦,不知该如何才好。泪不是假的,痛也不是装的。冰冷的匕首,生死最后的相拥。

 

孟瑶提灯见着他,与他对望半晌,遂弯眼笑道:“二哥呀,放下吧。泽芜君和敛芳尊,你我都是认识的,你就当他们都死了吧。”

 

蓝曦臣一愣,片刻反应过来对方都说了些什么,即刻摇头。

 

“就这么走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孟瑶忽然放下灯,跪下朝他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眸中隐隐有泪色闪烁,“承蒙泽芜君错爱了。”

 

蓝曦臣恍惚觉得什么东西要走了,留不住抓不牢,他急忙问:“如何走过?”

 

孟瑶起身提灯,并不回答,只朝他深深鞠躬,转身牵起身边另一个人的手就要走。乍时满庭院灯笼都亮了起来,捧出一院温暖,灯光映亮的那个人,和他一模一样。毋宁说,那正是他自己。

 

孟瑶牵着那人的手,小声且亲切地喊了声二哥,回首看了僵在原地的他一眼,眼角仍是堆砌着一层明亮的笑容。没有道别,没有温言,也没有泪水,二人便头也不回走向庭院深处,深处开满金星雪浪,萤火点点,半方明亮。

 

——泽芜君和敛芳尊,你我都是认识的,你就当他们都死了吧。

 

 

 

梦醒一刹。蓝曦臣扶着额头翻身坐起,跌跌撞撞连靴子都来不及穿好就推门而出。天光乍明,庭院空荡,晨露重重,寥寥无人。他看着此情此景,浑身力气一瞬像是被抽尽,只能跌坐在门槛上,抚着自己的心口平复呼吸,念及梦中孟瑶那句话,霎时睡意全无。这句命运的谶言,带着化灰的决绝。

 

 

 

你就当他们都死了吧。

 

 

 

他睡意全无,只呆坐在门槛上等天明,半天后用手捂住脸,抬不起来,也不抬起来。

 

后二又半月,旦明霜降,蓝曦臣下隐安山,辞别抱山散人。

 

抱山散人看着枝上霜雪,庭院残枫枯尽。新雪将落,北风瑟瑟。蓝曦臣抱剑而去,临别前,她忽而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蓝曦臣道:“是。”

 

她便笑起来:“去年的时候,好像还没有物是人非,如今却大变样了;你心中可有打算了?”

 

蓝曦臣颔首:“弟子心中已有分寸。”

 

她又问:“是吗?”

 

蓝曦臣抱拳行礼作别:“是。”

 

抱山散人拢袖回身:“那便好。去吧。”

 

 

 

蓝曦臣回京都蓝府的第二日,就将宗族里的事打点给了信得过的长老前辈,之后立刻向君主上书恳请前往沙场。奏折当天应允,蓝曦臣安排完事情,随即带上蓝景仪蓝思追等弟子往广陵方向奔赴。

 

 

 

路途中,蓝思追还是很忧虑:“宗主,温医师说过,三年不要用剑的。”

 

蓝景仪在一边也点头跟个拨浪鼓似的:“对啊!宗主,你这样、你这样我觉得不好……”

 

蓝曦臣闻言淡淡一笑,不以为意:“无妨。”

 

既然宗主都这么说,他们弟子自然无话可说,再怎么担忧也只能按下去再不过问,毕竟宗主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快到广陵时,他们就见到了前来接风的温情。她抱着手臂站在路边看陌上野草,已经裹上了很厚的大氅,抬眼看见蓝曦臣一行人,就从大氅里抬起手臂用劲挥了挥。

 

蓝曦臣举手示意弟子们停下,自己则翻身下马走到温情身前,拱手行礼:“温医师,好久不见了。”

 

“为了避免损耗太多灵气,直接风尘仆仆策马过来了?”温情伸了伸脖子看看,“行,你们跟我来吧。”

 

温情与蓝曦臣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哼了几声同蓝曦臣告状:“蓝宗主,你那好弟弟当真是一意孤行,非得让我让魏无羡歇着不喊醒他,现在可好,魏无羡醒了,快把我怨死。”

 

蓝曦臣笑道:“我代忘机向医师赔不是。”

 

“蓝氏双璧怎么说也得不负名动天下这称号啊。说到一意孤行,你们兄弟俩还真差不了多少,”温情瞅了蓝曦臣一眼,“蓝宗主,我说过的话当成耳边风了?你这身修为不要了还是想和魏无羡一样把命不当命?”

 

蓝曦臣仍是笑着赔不是:“一些事情,思前想后,或许还得是我和他亲自了断。”

 

温情放慢了脚步:“敛芳尊吗?”

 

蓝曦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嗯。”

 

“他父亲不可能饶他命的,可我觉得泽芜君也不会心冷到看他死。”温情蹙眉,“你不可能逆君,你到底在想什么?”

 

蓝曦臣答非所问:“我前些日子回隐安山随师父闭关,初来乍到她便对我说,他不教我如何去忘,那我就要自己学着忘。”

 

抱山散人前句是,他教会你如何去爱去恨;后句是你还爱他,无论如何,你还爱他。

 

这些话蓝曦臣却没说出口。

 

温情闻言,微微一怔,半天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是吗。想明白就好。”

 

蓝曦臣颔首,也不再言语。

 

 

 

金光瑶早上得了蓝曦臣要上战场的消息,沉默了一下午没说话。到晚上他喊了薛洋苏涉来屋里议事,开口问:“谁和蓝曦臣去打?”

 

“你最闲,你去打。”薛洋不嫌事大吹了个口哨,“你说他身上伤还没好呢,一出关就提剑来打仗,总不会是要来拿你命吧。”

 

苏涉蹙眉:“薛公子,注意措辞。”

 

金光瑶散漫一笑,撑着半边脸往椅子里一靠:“谁知道呢。兴许是,兴许不是。”

 

“那谁去和蓝曦臣打?”薛洋挑眉笑了笑,重新看向金光瑶,“你吗?”

 

金光瑶低笑几声:“既然其他关隘都情况良好,那就继续把守;明日成美你辛苦点,你带人去扛着,蓝曦臣那里我带上悯善一同去会会。”

 

“你可别放水,”薛洋借力坐上桌子跷着腿,“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舍得让他把朔月拔出来。”

 

“我没想过要杀他,也不想杀他,更不想连累他,”金光瑶抚摸着恨生的剑柄,镂刻的花纹精致繁复,“可他若要杀我,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薛洋听罢,跳下桌子直嚷着要睡觉去了。苏涉也恭声告退。金光瑶见这两人都走了,自己横竖无聊,就转进内屋,对着一壁暗格发呆。他对着装着射日之征家书与抹额的暗格盯了许久,却仍旧是迟迟不肯走前打开。

 

蓝曦臣估计是前来带他回京城向金光善复命的,总不能是前来找他一同亡命天涯的;自身声誉尚可不顾,蓝家声誉可不能毁于一旦。

 

 

 

昔日他曾半真半假问过蓝曦臣,若有一日二哥不喜欢我了呢?

蓝曦臣回答说,不会。

他那时似乎是笑了——二哥倒是很笃定。

蓝曦臣仍然回答说,不会。

 

 

 

金光瑶抱着手臂靠着墙,思来想去也觉得没意思,忙忙碌碌孤孤寂寂和水中捞月似的,考虑半晌竟兀自仰头自嘲般慢慢笑了起来。他忽而觉得纷杂人事可笑又可悲。回到最一开始,如果金光善眼里容得下自己就好了;如果温若寒不曾出过歪主意就好了;如果真正的孟家小姐没死就好了。

 

老一辈的人如今死的死隐退的隐退掌权的仍在掌权,拆得七零八落各奔东西。一死了之听着干脆利落,恩怨却不能一朝流云散。

 

第二日他同苏涉登上广陵城城墙,远远听见战鼓声慢慢响起。蓝曦臣正率兵站在城门三百步开外,非常渺小一个人影,几乎化成一个点。金光瑶居高临下,还是一眼就能够认出蓝曦臣。

 

城墙之上旌旗飞扬,金光瑶冷眼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侧过头,淡然朝身边人开口:“传令下去,射箭。”

 

 

 

TBC.

 

 

 

作者有话说:

 

潋滟周年庆。

一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

红尘求渡的Flag是在第十章,我觉得应该有挺多读者都忘记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蓝大梦境里的火光情景,是《潋滟惊鸿》最初一开始脑洞还未定型时的大致结局。当然现在是不可能这个结局了,不然就没法HE了。

 

无论如何,周年庆了,大家留个评吧。

 

由木_

2018.10.04

  

 

【曦瑶】《潋滟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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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夜里本就凉快,坐在飞瀑药池边就更是冷意逼人。半轮圆月空悬,映在水里破破碎碎。虫鸣几乎消失,只闻流水潺潺。

 

蓝曦臣抄完一页南华卷,换了一张纸。手腕有些酸,纸上小楷端正清秀,风骨颇佳——他与蓝忘机的习字技巧都是从叔父蓝启仁处学会,剑法心诀最初也是蓝启仁教授的。后来到了七八岁才被送来隐安山的抱山散人门下进修。

 

金光瑶初来乍到隐安山学习时也会写点字,但是沉香楼待得久了不怎么握笔,拿笔姿势都很生涩,写的字也歪歪扭扭。蓝曦臣晚上总要给他补课,礼乐射御书数一个都不能落下,多亏金光瑶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没多久就跟上了进度。

 

蓝曦臣翻过一页南华卷,宣纸之下毛毡已经被墨水洇染得隐隐发黑。砚台上墨汁干了大半,便添水重研。

 

抱山散人夜间散步走到药池边,正见蓝曦臣跪坐在石桌边专心抄写经卷。他手边一盏很亮的烛火,月色也明亮,白日郁结迷茫的神色略微好了些,修身养性总归是有效的。

 

她隔着岸望去,隐约记起一些事情。她的弟子很多,记性便不怎么好,可这一届弟子出彩得厉害,记忆便平添几分深刻。魏无羡小时候爱闹事,鬼道偷学惹祸,念在是自己得意门生面上便总是与江家袒护他几分,不夜天的事情倒是花了大功夫才免罪;蓝曦臣和蓝忘机也是得意门生,两人一个样,一个爱笑一个不笑,很好分辨,一群女弟子芳心暗许;孟瑶是后来才被送来学的,天资很好,可惜错过了最好的打通筋骨的时间,习武时表现平平,可他过目不忘,脑子转的快,文课学得比谁都好;还有那留级了好几届的聂怀桑,明明聪明得很,却每次考试都愁得厉害,一到考试就抱着经卷黏着金光瑶问他觉得考试要考什么。

 

听说出师后,云梦双杰与蓝氏双璧的名号自此传开,名动一时。孟瑶则改名换姓,认祖归宗,宫阙深似海,他却一入无悔。后来她的事便不知道了。隐安山上的日子过得不辨轮回,也无须去关切草木轮回。

 

蓝曦臣抬起头,这才看见隔岸的抱山散人已经站了许久。他便站起来,隔着一潭药池无声对她行了礼;之后仍是跪坐回石桌边继续抄写。

 

抱山散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开。

 

蓝曦臣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于是他侧目略略一望,自己身边并没有人。想必自己是魔怔了。他搁笔起身,药池清冽冰凉,一捧水孤孤冷冷。

 

他便恍惚想起那年站在月色下药池边刚穿完常服挽好头发的金光瑶,转眸见他捧剑而来,知晓该去剑庐煅剑了,金光瑶便侧身对他挑唇笑起来。当年月色也曾迷人眼,虽不是三月长安花,秋月却从此在他心里远胜春朝,滚烫烙在心口,此生难平。

 

蓝曦臣拢袖而立,回忆起这些往事,半晌放柔了眉目,抿出一个笑来。若是能永远不出师,永远能让时间停留,他想他是愿意的。但终究只是痴人说梦,可那抹寥寥潋滟他竟记了这么多年。

 

这夜,蓝曦臣撑着额头跪坐在药池石桌边睡了一晚。第二天膝盖发红发酸,一连走了几步路都有些磕绊,走了好长一段路他才恢复脚力。

 

药池围栏外自有弟子领他去安排房间换衣洗漱。蓝曦臣住的房间仍然是求学时住过的屋子。他不清楚抱山散人想做什么,可既然师父如此安排,他仍是谢过住下。

 

安顿完房屋,就有弟子走上前拱手行礼:“师父在枫林,今日安排是游园。”

 

蓝曦臣依言而去,抱山散人当真和他花了大半天时间游赏枫林。他知晓抱山散人记性不好,这一路走去,她却掰着手指说起不少他们这一届的事情,很多次她都说起了金光瑶。

 

“孟瑶第一次和怀桑作弊时,被夫子抓了,罚扫三个月山径秋叶。从此再也不敢。”

 

“……是怀桑一定求着他,他本来也不愿意的,而且也只做了这一次……”蓝曦臣替金光瑶辩解。

 

“是吗?是这样呀,”抱山散人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我记得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还被摔下了伤了腿,还好被人接住了没伤到脸,是谁接住了他?”

 

“……是弟子。”

 

“他当真黏你,”抱山散人笑起来,“那那时孟瑶凛冬时分去庭院里挑梅花送的人也是你了?”

 

“是弟子。弟子回赠他三道泼墨屏风。”

 

“那么屏风呢?我没在屋子里看见。”抱山散人道,“他总不能带下山了?那么大的物件。”

 

“怀桑去玩的时候磕坏了,又破了几个角,他向来宝贵它们,当时气得急红了眼,”蓝曦臣略一思忖,“弟子后来又补了四把四时风景折扇给他。这才开心起来。”

 

“你哄人功力倒是一流。”抱山散人调侃他,“我总觉得你从小把他宠得无法无天。”

 

蓝曦臣心尖一颤:“弟子不敢。”

 

抱山散人也不问下去,只道:“如果不是近来那些事情,你就是把他要放心尖宠的。”

 

蓝曦臣不言,算是默认。

 

她自顾自道:“我也喜欢这个学生,聪明伶俐,做事情拎得清。但想着他年纪轻轻,很多事情还没历练过,估计也没那么拎得清——我们走到头了。”

 

二人止步。枫林走到尽头则是峭壁,尽头一座无名碑。远望人间烟火,村落星罗棋布,人声再如何鼎沸也传不到这山上来。

 

蓝曦臣道:“弟子昨夜抄经听流水潺潺,心下觉得舒服了一些。可想起那些事情,终究是锥心。”

 

“你和他的回忆,大都是好的。”抱山散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看向蓝曦臣,“你说你来,是为了斩断因果。”

 

蓝曦臣颔首:“是。”

 

抱山散人走到悬崖边,侧身看着蓝曦臣,捏着石头的手伸出悬崖外。开始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泛白;最后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倏忽一放,那块石子咕噜噜滚下悬崖,碰上峭壁乱石被戳得七零八乱,碎成小块滚下崖,连落地声音都听不见。

 

蓝曦臣面色隐隐有些发白,甚至有些为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抱山散人没有回头,而是拢袖看着身侧云舒云卷。山风袭人,不能用刀刃破开的东西,人心却能。

 

抱山散人不知立了多久,她回身问蓝曦臣:“你若只是简单要斩断因果,就这样扔下去,石子粉骨碎身,这便完了。”她慢慢笑起来,“可你愿意吗?”

 

蓝曦臣沉默晌久,摇头。

 

“那你要什么?”

 

蓝曦臣仍旧摇头,他心里一片迷茫。

 

抱山散人点头:“好,回去随我闭关。霜雪落枝时,你便下山,不必再淹留。”

 

“弟子会明白吗?”蓝曦臣抬眼看着从身侧飞过的枫叶,言辞间略略有些发抖,“弟子生性优柔寡断,又能够明白吗?”

 

抱山散人回眸一望身后峭壁之上晴空万里,身侧衣袂飘扬拂尘,她没有说话,只是逆风离开往回走。

 

蓝曦臣看面前山风吹散浮云,日光映着山间涓流照彻,心非明镜台,尘埃亦飞来。他拾不起的少年郎,似曾相识的惊鸿照影,涉水跋山的伤痕,清清瘦瘦孤孤冷冷地,揉碎了缥渺来时路。

 

他鬓边碎发松散了一些,任风吹拂,山风飘摇里,他看到自己的抹额末端被吹起。蓝曦臣曾带他拜过祖祠,亲手赠他云纹抹额。

 

于是他折身也往回走。一地残枫。

 

 

 

魏无羡近来身体不好,换了地方折腾得更厉害,每天咳得厉害,军帐里温情走走出出,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步兵的速度慢,须得走一天扎营歇一晚。修道之人御剑虽快,但总不能抛着军队不管。魏无羡身体差,风吹日晒多有不好,走出京都就赶快换了一辆马车,让鬼兵抬着往前赶路,一路没声音,阴阴沉沉鬼气森森,跟抬尸似的。

 

温情嗤之以鼻:“看看看看,这人每天都和死人尸体厮混,早晚把魂给勾跑咯。”

 

蓝忘机跟在后面,脸色很白。温情知晓这话刺到了他,便也就不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谁知却是蓝忘机主动和她搭话,他问:“请问……他能活多久?”

 

这话问倒了温情。魏无羡体质特殊,更兼天赋异禀,可惜身体折损得厉害,能活多久她怎么知道。往不好的说,这一仗若打得长年累月,恐怕能活的年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往好了说,好好坐下来调养,能活一年算一年,终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温情思忖半日,她只道:“含光君,你看着点他,别教他做什么蠢事,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蓝忘机一愣,明白她这话意有所指,罕见地有些发慌,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他顿了半日才沉默着点头,一张脸上血气全无。

 

魏无羡打着帘儿掀开,里头一个面容鲜亮的年轻女孩正坐在车厢的另一边儿,捧着瓜果和茶壶咯咯笑着。

 

魏无羡回头朝他俩喊:“你们吃不吃橘子啊!”

 

温情回喊:“你来度假还是来打仗的?!”

 

“你这么凶,当心上火!”魏无羡把双手拢成喇叭,“温医师,动肝火要长皱纹的!”

 

随行兵士都笑个不停,温情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把魏无羡那张嬉皮笑脸的俊俏面皮子当场扒掉才好。

 

蓝忘机快步策马上前一些,对他道:“莫要一天到晚与尸体厮混。”

 

魏无羡乍一听有些不快,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一想蓝忘机也是为了他好,连连说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放了帘子仍旧缩回他的马车厢里去。

 

 

 

薛洋指着图上一座城池:“今晚我拿下这个。”

 

苏涉指着另一座:“今晚我拿下这个。”

 

薛洋顿时来了兴致:“那我们比比,看看谁先赢。谁输了就请客喝酒。”

 

金光瑶拢袖坐在一边,听到他俩争论时闭目养神,半晌捧出一个笑来:“你们自己比就比,不要屠城,尤其是你,成美,狼爪子收一收。”

 

苏涉问:“殿下,我们各自要带几个人?”

 

“调兵遣将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拿,谋士哪些用着顺手就带哪些。”金光瑶托腮,懒散挑个笑来,“算来含光君夷陵老祖再走个把天我们就该兵戈相见了,这场仗不知要打多久呢。”

 

薛洋不以为意:“有的是时间磨,祸害遗千年,不在怕的。”

 

金光瑶手里转着一枚琉璃珠子玩,思忖半日,看了会儿地图,用手虚虚一划:“北边离京城近,瀛洲又靠南;我们和魏无羡等人交锋完局势稳定下来,首要稳定南边局势。昨个儿遣了不少人去游说攻打广陵,软硬兼施总算啃掉一块硬骨头;可惜了太守跳了城门,这么忠心的人,若能收入囊中该多好。”

 

“你还不是把他厚葬了。”薛洋道,“他死前还在骂你狼子野心。”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广陵太守,我以前还在他来宫里朝觐的时候见过一面,”金光瑶微微颔首一笑,“你们各自打点行装,准备走了。”

 

薛洋乐得见血,卷了地图就抱剑走人;苏涉朝他行礼作别,也退出了房间。

 

 

 

两天后,接继两座城池沦陷,南方几州民心不稳,形势大乱;薛洋正拉着苏涉一行人上酒楼喝酒,此时魏无羡正打着帘子从马车里走出来,见光遮眼,面对浩浩荡荡一行来给军队接风的守城军和城池太守摆手以示免礼。

 

他和蓝忘机登上城门,远处黄沙漫漫,望去好似寸草不生。魏无羡转了转手腕,漫不经心看着身侧神情淡然的人:“含光君,休整一天,明日起就开打吧?”

 

 

 

金光瑶道:“他们到了。”

 

薛洋道:“泽芜君没来?”

 

金光瑶不以为意:“我想他短时间内也痛不下心来杀我。”

 

薛洋哈哈一笑:“我想也是。”

 

金光瑶侧着眼睛淡淡一笑:“我听人说他跑去隐安山见抱山师父了;想来他心如乱弦拨,静若止水不能。”

 

薛洋道:“说来,前几日下面有人贡上来好多个美人要来讨好你,我仔细瞧了瞧,长什么样的都有;有一个人长得尤其像泽芜君。”

 

“我是坤泽,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多半那些人是来讨好你的。”金光瑶嘲讽一笑,“贡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自然都是美人。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送上来的一个人长得很像晓道长。闭着眼睛最像,连说话声音都有点像。”薛洋笑嘻嘻。

 

“你把他给睡了?”金光瑶听得饶有兴致,“床上功夫可讨了你欢心?耳边风吹得可好啊?”

 

“没睡,直接杀了。”薛洋耸耸肩,“顶着那张那么像的脸就是罪。我直接给了他一剑了断。”

 

“杀了?”

 

“杀了。”

 

“你是在报复晓星尘在你面前自尽散魂?”金光瑶冷笑一声,倒一眼看得通透,“你这报复实在是扬汤止沸哪。”

 

薛洋不再说话,金光瑶也知道他是如何的个性,斟茶自顾自喝起来。

 

半晌一盏茶喝完了,金光瑶放下茶盏问:“你说贡上来的人,有个长得很像蓝曦臣的人?”

 

“仔细看看也不那么像,只是气质和眉目有几分沾边。”苏涉道,“需要属下替殿下领上来吗?”

 

薛洋笑道:“你见了不就知道了。”

 

金光瑶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托腮若有所思:“我与成美想的一样,顶着那张脸就是罪。我本尊都不想见,见一个面貌相像的人做什么?罢了,”他忽然改了把人抹脖子的念头,顿了半天重又开口,“罢了,放走吧,叫他以后见了我就绕道走,我不想看见他的脸。”

 

苏涉一愣:“放、放走吗?”

 

“放走。”金光瑶好整以暇笑了笑,“怎么,难道要留着他在这里做事?悯善,还是说你有什么想法,不如说来给我听听?”

 

“属下不敢。”苏涉道,“属下即刻去办。”

 

 

 

苏涉带人离开宫城时,金光瑶正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个背影离开。薛洋抱着剑站在他身边,靠着柱子憋笑。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日头和煦,风过温柔。金光瑶拢袖站在城楼上,望了半晌出神,半日他才说:“这背影很像呢。”

 

这话带着感慨,也带着喜欢;没有过分的悔恨难过。与蓝曦臣身形相似的年轻人上了马车,车轮滚动,印下很浅的车辙,绝尘朝着他乡远去。

 

薛洋笑出声来:“你跟着蓝曦臣,你好像是学会了爱。”

 

“我和蓝曦臣不同,”金光瑶摇头笑着转身准备下城楼,“他还从我这里学会了恨与错付。”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一些,“我知晓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爱一个人。”

 

薛洋与他一同下城楼,听到这话差点没崴了脚,瞪着眼睛诧异道:“哟,这次不急着反驳啦?怎么忽然承认情情爱爱了,听着怪瘆人肉麻的。”

 

金光瑶笑得倒很坦然:“我认了,但是也就止步于此。求而不得是最苦,若不求就不苦了。想明白便好了。”

 

“你怎么忽然想通了?”薛洋从袖子里折腾出一颗糖来吃,“半夜和周公去谈人生,忽然看开红颜枯骨了?”

 

金光瑶只是笑,拢着袖子微微笑。

 

想明白就好了。

 

 

 

前几日他总是睡得不安稳,奇怪的是,把那时蓝曦臣赠给他的锦囊香包垫在枕头底下就会睡得好很多。

 

一晚他梦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是蓝曦臣。

 

金光瑶愣怔看着自己身边,空空荡荡只他一个人。短短一刹,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心口翻滚而起的、无法平息的嫉妒。他太贪婪,什么都想要,这天地星辰他想要,连着蓝曦臣,他也不想放手;他忽然在梦境里意识到这一点。

 

他向来嘲讽薛洋品行不端,自身却也不是高风亮节。原是他做了这类事情,心底还希望蓝曦臣能够爱他如初。

 

他问:“你是谁?”

 

对面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回答说:“我是你放不下的执念。”

 

金光瑶问:“你叫金光瑶?”

 

对方摇头:“我叫孟瑶。”

 

“那不就是金光瑶?我怎么会不是我。”

 

“不是。”对方垂下眼睛,“我是梦中的你。得到的是你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看了看一边神情温和的蓝曦臣,忽然把声音放轻了:“是二哥吗?”

 

对方不回答,半日孟瑶抬起眼眸,言简意赅问他:“你爱他吗?”

 

金光瑶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孟瑶继续不依不饶问:“你爱他吗?”

 

金光瑶顿了顿:“天涯海角,只要我活着,金光善就要杀我,他眼里容不下我。”

 

“你怎么不回答我?”

 

“他把我下嫁到蓝家,几乎把孟家势力一下铲除,也让母妃屈死狱中。无论我去到哪里,只要我不死,他就不会停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为何要回避这个问题。”

 

“蓝曦臣给我爱,他却无法保我平安,”金光瑶的语气不是很稳,“金光善要我死,他不会为了我一人颠倒乾坤。我比谁都明白。”

 

孟瑶定定看着他:“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为你颠倒乾坤,陪你亡命天涯。”

 

“我知道的。”金光瑶说,“我知道他不会。”

 

孟瑶说:“可你爱他。”

 

这次不是问话,明明白白一个结论。

 

金光瑶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郁结的心事一层纱被掀开,上面清晰镌刻的字晃得他心里发慌。他看着孟瑶身边眉目温和的蓝曦臣,无端想起他们从幼年一直走到现在的历历往事,几次三番要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孟瑶的语气带些怜悯:“你都不愿见到他过得不好。”

 

金光瑶拢着袖子往后退了一步,轻笑道:“梦里河清海晏,不必管我那父亲想铲出我的万种心思,自然和二哥站在一起心无芥蒂。可梦外呢?”

 

“只是需要你一句承认罢了。”孟瑶拉着蓝曦臣的手转身就走,“若连情之所起都不知,你又该如何走出这囚牢。”

 

金光瑶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在梦境里渐行渐远,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又很远。他慢慢轻声开口道:“我爱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蓝曦臣闻言转头过来看他,唇角挑着温和的笑,眉眼里尽皆和煦,款款温柔宛如初见,他轻声开口对金光瑶做了一个口型,无声喊他阿瑶。

 

金光瑶站在那里,见二人离开的身影,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忽然沉沉压上来。孟瑶是未了的执念,而看清执念是为了走出这囚牢。他有一瞬间想要追上蓝曦臣的背影,拉住他和他说一些杂七瞎八的旧闻轶事,可终究迟迟未肯迈出那一步,只有泪两三行滚烫入肺腑,伤了七魂六魄。

 

 

 

梦境最后是一道河,他在这头,蓝曦臣在那头。蓝曦臣仍旧在对他静静微笑,不置一言。他看着蓝曦臣的笑容,忽然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声二哥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一生太短,只够他爱一个人。可他的爱只能够止步于此,是心上不可言说的成风往事,宛如无法治愈的沉疴痼疾。想明白了便好,此生也就只能如此。

 

梦外鸿雁托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TBC.

 

 

 

作者有话说:

 

打仗的事我不怎么会写,所以这几章的时间线可能会容易跳得很快。

10月4日潋滟就要一周岁了……能写这么多还真的是始料未及……争取一周岁那天再更一更吧……

感觉解甲归田回老家复婚的路还很长耶……

 

由木_

2018.09.29

  

    

【明唐】《斟酒作别拜他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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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第五对

*CP:明唐(陆未名X唐酒)

*HE

 


   

《斟酒作别拜他乡》(上)

 

 

 

01.

 

今日扬州城依旧闹得很。

 

陆未名躺在摇椅上想事情正入神,忽然听见来人脚步声,紧接着是一袋钱扔在柜台上的声音。

 

来者说道:“打尖住店。”

 

陆未名翻身坐起来,往钱袋里点了点钱,一边收进柜台一边随口问话:“客人从哪里来的?听口音不像扬州人。”

 

“从东边来,一路往西去。西去路途艰险。”那汉子凑近柜台,低声道,“圣火昭昭。”

 

陆未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知道是暗号对上了,手里的信息也对,钱袋里还藏着张纸,便说:“二楼往东走,靠里倒数第二间屋子,有人等你。”

 

那汉子点头,转身上楼钱却转了个身,好奇道:“原先的唐掌柜呢?”

 

陆未名的声音冷下去:“二楼往东倒数第二间屋子。”

 

那人吃了个闭门羹,也知是戳了他痛点,立马不问,转身跑楼上去了。

 

一只花猫跳上陆未名的膝盖,扑腾着爪子抓脸,他捏了捏它的脖子:“我梦见唐酒了。”

 

花猫打了个哈欠,团成团想直接卧在他膝盖上睡一觉。

 

陆未名自顾自说下去:“我梦见他躺在这把掌柜的躺椅上,差我去抓药。他还对我笑。”

 

陆未名继续揉着它的毛,像是觉得它听得懂一般:“该去给曲纾交钱了。你还是一个人待客栈里,我关门几天就回来。鱼干给你晒足了,自己学着叼,饿不死。”

 

花猫软绵绵应了一声,伏下身子仍旧是睡觉,连眼都懒得睁,摆足了谱倒像极了它原先的主子。

 

 

 

02.

 

陆未名原名不叫陆未名,原名叫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他生下来的时候有痼疾,有一只眼睛是瞎的。父母把他带来中原求医,明教西域距离中土大唐有很遥远的距离。路经扬州遇了仇家,父母把他藏在路边储物木匣子里,二人前去应敌,好半天没回来,天完完全全黑透了也没见回来。他摸着黑跑出来四处找人,跌跌撞撞边哭边跑,这辈子再也没能见上父母最后一面。

 

他那年大抵不过四五岁,那年唐酒已有十四五岁,第一次来中原,自家师姐唐醉景在扬州开了客栈,明上是打尖住店用的,暗里却是专门用来交接暗头情报。

 

这唐醉景还不仅是唐酒师姐,还是大他五岁的亲姐姐。十八九岁还没个正经样,前日说起近来藏剑山庄来的一个少爷脸蛋俊俏,昨日说万花谷的医师也仪表堂堂,今日又变了卦,感慨纯阳宫里道长仙风道骨,也很是不错。

 

唐酒从小耳濡目染,嗑着瓜子托腮坐在边上,噙着笑不以为意。反正她姐姐两天后又要换个人说好看,天下好看的人数不清,一颗心七窍玲珑,只要不被真拐走就没什么事。

 

唐酒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四五岁的年纪本该是要活泼好动的——其实他心里也想着要活泼好动些,可惜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的病秧子,实在活泼好动不了,动辄大病小病不请自来。

 

这日唐酒拿了酒钱去给他阿姐沽酒,好巧不巧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坐在路边。唐酒这人有个坏毛病,嘴硬心软。唐门弟子在外人看来都是从外冷到里,内部却自知一个个的都是往外装的冷要点破面子,一个个碰上了自家人半刻不过就打得火热;像师兄唐竹那般真正少话的人终究是少数,这不到现在还没娶堂客,每日都被自家妹子唐一梨明着暗着嘲。

 

唐酒的脚后跟黏在地上走不动了。这四五岁的娃娃看着不像中原人,面上五官轮廓要更立体些,要命是那双眼睛,一只蓝一只绿,猫似的鸳鸯眼,好看,当真好看,跟个瓷娃娃似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唐酒还当真不走了。

 

唐酒便蹲下来套近乎——“小兄弟,几岁啦?”

 

那孩子没理他。

 

唐酒碰了壁,倒也没说什么,扬州城里被遗弃的孩子很多,数都数不过来,多半心里都引起森森不愿和人说话。他从怀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一个烙饼,本不想给他的,奈何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心软毛病又犯了,还是塞给了他。

 

对方有些惊惧,拿着油纸包着的烙饼一片迷茫。

 

唐酒这就不开心了,我都给你烙饼了你还不给我表示:“小朋友,你都不和我道声谢?”

 

他仍是迷茫,半日有些扭捏地问:“……道……道、道声谢?……”

 

唐酒一听这说话腔调,顿时心下了然——这孩子不会说官话,听不懂他刚刚在说什么呢。

 

嗳,长得真好看,可惜了。长成这样多容易被人贩子拐去青楼呐,还不如领回客栈打杂,揽揽客多好,估摸唐醉景做梦都要笑出声来。唐酒想着唐醉景每天算盘噼里啪啦响,一袋子一袋子钱送上门来,横竖不缺,多副筷子也没事,说不准还能靠这张小白脸栽棵摇钱树。

 

这也是要瞧眼缘的,撞着这么多个没人要的孩子,其余顶多给个烧饼完事,偏着遇上这鸳鸯眼猫崽子似的小娃娃,唐酒心血来潮就想领人回去当苦力打杂。

 

他要牵那孩子走回客栈,原本以为对方怕生,会不肯走;谁知他却乖得很,估计是被一个烙饼收买了,看着唐酒不像坏人,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分辨能力,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他走了。

 

到客栈带个外人回来,自然一开始没少被唐醉景骂。骂完唐酒,唐醉景一瞅这孩子,细皮嫩肉模样端正,一双鸳鸯眼宝石一般,倒把她惊了一惊,心口忽地翻江倒海似的,饶是多大惊涛骇浪,却被她兀自压下了。

 

唐醉景只消看一眼便道:“这不是明教来的小猫崽子吗?”

 

唐酒道:“……明教吗?”

 

他于是想起老一辈关于大光明寺之变和枫华谷一役的事情,虽说和他无大干系,可此类传闻听得多了,他自然对明教提不起多少好感。他便忽然对这孩子的怜悯少了两三分,也亏得对方年纪小又不懂官话,仍是迷迷茫茫的,攥着唐酒的手不肯松。

 

唐酒心说我姐怕是直接要把这小子从三楼摔下去扔成半个残废。

 

谁知唐醉景蹲到那孩子面前,把一盘西瓜子扔到那孩子怀里,指了指正大堂里一桌人抬抬下巴,没吭声。那孩子倒也聪明,有眼见知道这客栈谁做主,怯怯松开唐酒的手指,给客人端西瓜子去了。

 

唐醉景忽然道:“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两派恩仇做什么呢,嗳,我瞧着他,忽然想起……”

 

她于是不说话了。

 

唐酒心里松了口气,见她转回柜台里,便也跟上去继续学着记账。

 

唐醉景道:“他叫什么?”

 

“听不懂官话,问不出来。”

 

“明天喊个大夫来,看看全身上下有毛病没有,若有毛病就不要这赔钱货了。”

 

第二天找人来看,大夫说这孩子瞎了一只眼睛,娘胎里带的。

 

唐醉景沉默了会儿,最后说:“嗳,你看唐酒不也娘胎里带着毛病还蹦跳到现在呢。算了,才瞎了一只,还行,凑合着养吧。”

 

 

 

03.

 

陆未名的名字定为陆未名还是在他学会官话之后,在这之前唐醉景就小猫崽子小猫崽子逗他似的喊着玩,当真像养了只猫崽子。

 

等他学会官话终于要定名了,姓氏定下来是陆,名却发愁。唐醉景嚷着说就叫陆喵得了,被唐酒一把账本不轻不重糊脸上。

 

七八岁的小孩子很有主见,和唐酒唐醉景厮混熟了以后不怎么怕生,他诚实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既然记不得,就叫陆未名。

 

唐酒念了几遍,觉得不错;唐醉景抱着酒罐子笑了,也觉得不错。陆未名的名字就这么草率定了。

 

 

 

陆未名十四岁那年,唐醉景得流感死了。尸体运回唐家堡埋掉,唐酒浑浑噩噩从扬州到巴蜀跟了一路,他跟在唐酒身边,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唐酒。

 

唐酒打理铺子的能力是他姐亲授的,十四五岁开始耳濡目染,熟练得很,人死了,客栈情报交接点却不能荒废。

 

唐酒以往散漫惯了,天大的事情有他姐罩着,晴天霹雳落下来,整个人懵了不知道多久才回过点神来。

 

唐酒打算等唐醉景头七结束就会扬州。第七日的时候,陆未名却怎么都找不到唐酒,最后跑到唐醉景坟头才算是找到他。

 

 

 

陆未名长大了有些叛逆,喊唐醉景规规矩矩跟着唐酒一起喊阿姐,喊唐酒却是直接指名道姓唐酒。对方脾气好,爱笑又心软,不在小事上计较,随他去喊。

 

他看见唐酒站在墓碑前淋雨,想起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痼疾,顿时火了,便跑过去喊名字:“唐酒!”

 

唐酒微微侧过头,手里捏着半个假面,是唐醉景的遗物。这碑下是他亲姐姐,入了土再也见不到了,她不过比他大五岁。

 

陆未名年纪小,比他矮了一截,气势却很足,理直气壮把伞往他怀里一塞,生气道:“你为什么不撑伞?!”

 

唐酒不回答,却忽然抱住他,一只手遮住他看得见的半只眼睛,一只手揽着他的背,抱着他慢慢半跪到地上,始终不置一言。

 

陆未名另一只眼睛是瞎的,看不见东西,唐酒又不和他说话,他顿时也慌了:“唐酒?唐酒?”

 

唐酒抱着他,声音里像是夹杂着小沙粒,有点磨折地细细的疼,他说:“未名,我是要比你先死的。”

 

陆未名霎时浑身汗毛倒竖,这说的什么昏话!

 

他当即要挣扎开,却听见唐酒又说:“可我走了,你怎么办呢?你一个人怎么办?”

 

陆未名终于挣脱开,看见唐酒敛了笑,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模样俊朗风流,眼尾处却红了一片,他说,未名,这是我第一次考虑起,考虑起生死的事情;我姐姐死了,我会比你早死,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你为什么会早死?”陆未名眉头一皱,“唐酒,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十三四岁的小孩和哥哥闹什么发火,”唐酒惨淡淡一笑,倒是看得很开,“未名,你得要回明教。回明教,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你怎么突然要赶我走?”陆未名一听愣了,“唐酒,我为什么要回西域!”

 

唐酒盘腿坐下,雨很密,却很小,落了他一身,回去泡会儿药桶估计不会犯旧疾,不是大问题。

 

他看着陆未名陡然变色的面容,眼睛瞳孔都缩起来,说他像猫还真像猫,年纪小就像爆竹似的一碰就炸。陆未名眼睛里的难过忽然扎了他的心窝窝。

 

唐酒心软,看了会儿又觉得陆未名可怜,自己石破天惊一句话把他吓着了,自己忽然这么说话还真不是个事。

 

他便道:“你去走江湖,去西域多结交朋友。到时候我死了,你还有很多朋——”

 

“谁咒你你死我掐死谁!”陆未名怒了,声音里带着细微哭腔,“唐酒!你怎么这么咒自己!”

 

 

 

唐酒今年二十四,他出生时,医生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可这话怎么能和陆未名说。

他带他回来,却带不走他和他一起走。几年下来他死了,陆未名又变成是一个人,这可怎么办。届时客栈也会关门谢客,与其从那时开始浪迹,不如从现在开始结交。

 

 

 

从前他不怕,总觉得他死的早,唐醉景能照应着陆未名把他带好;可唐醉景却年纪轻轻入了土,当真是连三十都不到。

她死前对自己说,自己曾喜欢过一个明教弟子,十六岁时背着父母与他海誓山盟,可惜他已死多年,一腔喜欢化灰,这辈子没想过再嫁人。她向来没恨过明教弟子,只是遗憾不完满。

 

 

 

04.

 

唐酒还是打发陆未名走了。

 

唐酒只消一句就说通了。

 

他说:“我阿姐唐门千机功夫了得,做情报这行的暗杀有多少你不知道?我身体不好,水平也就一般混个中等。你不好好出去历练一番,不仅保护不了我,也自身难保。”

 

 

 

陆未名一听,二话不说拿了东西走人。

 

客栈忽然冷清下来。熟客都知道原本的女掌柜得病去了,她弟弟新接手客栈。可原本的一个鸳鸯眼少年却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唐掌柜养了一只斑点花猫来打发时间。

 

 

 

05.

 

四年后春,这日唐酒正躺在躺椅里休息。隐约听到门口小二的吆喝声,他困得很,横想竖想近来没有情报,便眼皮抬都不抬理也不理,花儿抱着尾巴睡在柜台上也不抬眼。

 

这风尘仆仆的客官却是直接穿过柜台来找掌柜的。

 

他听到石破天惊一道声音,褪去了很多稚嫩,有些低沉,却很温和,他说:“唐酒,我回来了。你不睁开眼看看我吗?”

 

唐酒这才抬起一只眼睛,盯了他半日,挑唇笑了笑,还是困,继续又睡过去了。

 

他怎么越来越爱犯困。陆未名有些小情绪,横竖四年才终于见了一面,怎么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06.

 

花儿很怕生,一开始扑腾着爪子总要抓陆未名;一起混的久了总算认人了,陆未名终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脸被抓花。

 

唐酒问:“交到什么好朋友了?学得怎么样?是别人打你还是你打别人?”

 

陆未名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头发晕,连连让他打住:“你好像变聒噪了?”

 

唐酒一顿,话没说下去,托着下巴好整以暇看着他,笑里带着刺,陆未名顿时被打回原形——这世上只有唐酒这笑能把他压下去,他在外面作天作地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看到唐酒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怂了。原本唐醉景也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可她死了。

 

他去了圣墓山,学得还不错,但到底根基不稳,所以顶尖尖的水平怕是难;之后跑了万花谷看眼睛,花了大价钱一天到晚狗皮膏药瞎弄,还是没治好,庸医;期间去过一次蜀中唐门,给唐醉景上了坟;接着去了苗疆,看看他们是怎么用蛊的,再看看那里银饰的价位,顺便救了个人,捞了个很大的人情;还去了纯阳宫,冷得半死,天寒地冻要要命;最后是去了苏杭地带,去藏剑山庄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兵器,看了会儿虎跑泉觉得没什么大意思,然后兜兜转转,回了扬州。

 

唐酒听完,觉得挺有趣。一顿饭吃的很开心,有人陪他吃饭,虽然有些吵,但是不差。

 

唐酒听他说完这些事情,不免八卦一下,便问他:“有意中人吗?”

 

陆未名摇头:“你不也没有。”

 

“你浪迹天涯还找不到,当心一辈子娶不到堂客,”唐酒撑着头笑起来,细细看了看陆未名的皮囊,“长这模样还没人要?嗳,别是嫌你半瞎才——”

 

“唐酒。”陆未名忽然说。

 

“做什么?”唐酒说,“你别是经不起长辈调侃。”

 

陆未名道:“我回到明教时,圣墓山那里好像在办活动。我看到一个明教正牵着一个唐门的手游集市。”

 

唐酒颔首:“看上唐门哪个师妹了?我给你开个后门让你俩见个面。”

 

陆未名面不改色:“两个男的。”

 

这都什么事!

 

唐酒道:“……这是另类。”

 

陆未名问:“……不行吗?”

 

唐酒:“……不是不行,就是比较少。”

 

“我不行吗?”

 

唐酒愣了,被这小子唬得一怔,差点没被套了话往圈里跳:“你行什么行?”

 

陆未名放下筷子,梗了半天:“……我有喜欢的人了。”

 

唐酒道:“那敢情好,大胆追。”

 

谁知陆未名却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男的。”

 

唐酒:“……”

 

他本想说等你老了心心念念想抱个孙子孙女都没门,和别人纠纠缠缠藕断丝连到最后断不干净要后悔了,以后可有好果子吃。转念一想,要到那时候他估计自己尸骨都躺在唐家堡墓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他也管不到,手伸这么长做什么呢。

 

唐酒于是最后不以为意笑了笑:“你喜欢就好,还是那句话,人要大胆追。但你不想娶个堂客,以后别后悔。”

 

陆未名正色道:“你都二十七八了,你不也没娶,还说我。”话说得理直气壮,异色的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

 

唐酒一想,陆未名也十七八了,知道的该知道了,横竖他走南闯北开阔了眼界,也不是圈养的家猫了,抗压能力杠杠的。

 

他于是道:“未名,万花的医师说了,我只有两年好活了。”

 

花儿吃完了鱼拌饭,舔了舔爪子打算跳回柜台继续睡觉;不防一声瓷器破裂声把它吓得往后跳三步,浑身毛都炸了倒竖起来。陆未名手里的碗直接摔地上,脸上血色顿时褪尽。

 

 

 

他半日才找回声音:“……什、什么?”

 

 

 

07.

 

陆未名这四年里遇到的人不在少数。他在圣墓山待得最久,华灯初上时分,远望三生树那一块地升起无数风灯。有缘人把代表着吉利的红布条挂在三生树枝头。

 

少年人的骨骼还未全长开,面容俊秀精致,卷发散披,额上还有很小的圣火纹,月色和火光下仍看得出那双鸳鸯眼好看得罕见;他有时还要半张脸遮兜帽,经过的人不少都把他当女孩。

 

他坐在那里看月亮。

 

他忽然想起待自己如亲弟弟的唐醉景;又想起对自己散漫一笑的唐酒,字如其名,不知是什么让他倏忽间沉醉在唇边的满载东风里。

 

他好像是幡然醒悟,在十五岁的夏夜,像是一夜间明白了他的所爱。明教子弟信奉明尊,他在明尊雕塑前跪了一夜。

 

他是一夜间,忽然,忽然意识到了喜欢。

 

初来时他不会说官话,是唐酒在算账之余买来传奇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唐酒和唐醉景还带他去看眼睛,可惜看不好,这鸳鸯眼一好一瞎也就只能这样了;他小时候不会打架,唐酒让唐醉景找熟人介绍了一位把店开在扬州的明教,让他跟着师父练本事;唐酒背着唐醉景买酒喝,身体不好却不怕死,他很乖,拿筷子蘸了一点就不喝,唐酒倒了一碗刚要喝,就被唐醉景当场抓包,叉腰拎着耳朵骂。

 

唐醉景下葬当晚,唐酒喝了三碗酒,浑身起红疹昏迷不醒,陆未名骨架小,背不动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慌得差点掉眼泪,最后抓起雨伞不要命一般往外冲着去请医师。

 

头七以后的分别日,唐酒说了那番话,铁了心要他去江湖闯荡一番再回来见他。他只说,你要好好等我回来。

 

唐酒似乎自唐醉景死后变了些许,到底变在哪里,陆未名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他连笑都显得淡,像是抓不牢一般,像是嘉陵江边的花树,春意阑珊时花自飘零水自流,该走的还是要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四年前离别在即,唐酒还是对他笑了,头微微偏着一点,幅度很小,看着有些散漫,骨子里带出来的病浮在这笑里,虽说飘忽却不至于无力。唐酒道:“走吧。我等着你呢,但也别一走太久。”

 

后来陆未名在苗疆结识了曲纾——阴差阳错地救了她一命,这便认识了。

 

曲纾不愿欠他人情,他便说有个故人娘胎里带出了毛病,你们五毒……五仙教能不能治好?

 

曲纾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你的眼睛能不能治好呢?

 

陆未名摸了摸他瞎了的半只眼睛,半天抿出一个笑,他说这个人情我要留给他。

 

曲纾问,什么人呐。

 

陆未名有些不好意思,你别往外乱说,那是我心上人。

 

 

 

08.

 

唐酒喝了一口汤,看陆未名一张脸风云变幻,跟看戏似的,半天后笑了一声。

 

陆未名被他一句还有两年好活吓傻了,浑身还在发怵,冷不丁唐就这么一笑把他招魂回来,他立即慌了:“……唐唐唐唐唐唐酒!!!”

 

唐酒想他终究才十八岁,听到这消息不炸成烟花才怪,便示意他稍安勿躁坐下:“嚷什么,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着?”

 

 

 

唐酒身上的病从娘胎里带出来不假,一开始也没那么严重;五岁在嘉陵江边玩掉了水里,一条命差点没交代,这才是真正落下了严重病根。爹娘花重金请了万花谷的人来看,对方开了药养着病,撂下一句说这孩子恐怕难活过三十岁。

 

陆未名走后,他耳根清静了不少,身体也每况愈下。他逐渐意识到嗜睡一天比一天厉害,有时候睡得不分昼夜,醒来时都日上三竿。店小二不敢进里屋喊醒他,唐酒只能睡足了自己走出来。有一天他觉得精神不错,可刚走出内屋时喉头却一阵腥甜,吐了口血出来。

 

他摸了摸发闷的心口,还在愣怔没反应回来,眼前忽然一黑,咕咚一声倒地就没了知觉。意识失去前他仿佛听见了陆未名的声音——他俩近四年不曾见,唐酒始终记得的是他十四五岁还带着些稚嫩的少年音色。

 

醒来时发现自己没死,正躺床上呢。大夫在给自己施针,银针淬着灯光阴森森的。唐酒挑了挑眼皮子,知道小二喊了大夫过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陆未名还没回扬州,就又心安理得昏了过去。

 

 

 

09.

 

陆未名滚回来第二天打点完行装就拉着他要往苗疆拖。唐酒弹了瓜娃子好几个脑壳子说不去,然而陆未名死倔,横说不听竖说不听非要拖着他往苗疆那块儿跑。

 

唐酒半歪在躺椅上,几次三番和他说,别瞎想了,人这一生早死晚死都得死,万花的医师早说没得救了,还非得撞破头碰一鼻子灰才甘心?

 

陆未名不听。

 

唐酒心说服了他了,叹一口气后也开始打点行装,跟着他跑苗疆去了。

 

 

 

曲纾的名字很好记,可惜住所不好记。陆未名隔了段时间没来就忘了,左拐右拐走过一个村落就去找当地人问讯,这才七弯八绕找到了人。

 

曲纾正半挽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子的一块兽皮上给一具尸体剔骨。

 

她听见声音望过来,手头活便也停下,死人骨头被她放在一边,只看一眼便朝陆未名矜傲道:“你来还人情了?”

 

陆未名点头,转眼看见唐酒正盯着院子里那具尸骨看。好半天,唐酒才煞有介事评价道:“很高雅的爱好,这剔骨技术当真不赖。”

 

曲纾眉头顿时皱起来,走到边上用一块布遮上那具白骨:“爱看看,不看滚。什么阴阳怪气的人。”

 

“看看看!当然看!”陆未名率先开口,二话不说把人先拉进庭院再说,也不管曲纾那条灵蛇在一边盘成圈嘶嘶吐着信子。

 

曲纾瞧了唐酒一眼,脉也不把,直接冷哼道:“没救了,回家等死吧。”

 

陆未名急了,要跳脚:“怎么这样的!”

 

“你多大岁了,我俩瞅着你就和个小孩子一样,你家这位眉头都没挑一下,你咋呼呼做什么。自己的病,他自己心里还没点数?”曲纾抱着手臂,从屋里搬出一小筐干肉去喂灵蛇,“病入骨了。”

 

“病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唐酒说。

 

曲纾喂完蛇,整了整右手银手镯走到他俩面前,看着陆未名那张就差把急得团团转五字贴在脑门上的脸,最终还是对唐酒说:“我欠人情,我给你看一看。你,陆未名,待在外面,敢进来看就让这唐门喂你一梭子暴雨梨花针。”

 

陆未名吸了吸鼻子,他知道曲纾这人说到做到,实在是个狠人,唐醉景这大姐当得太好,都教他差点忘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喜欢摆弄尸体这种玩意儿的女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曲纾边走边道:“名字呢?”

 

“唐酒。”

 

“做什么的?”她侧了一眼,“你身体不好,看着不像是能做暗杀的勾当。”

 

“开客栈。”

 

“原来是交流情报的线头,”曲纾当即换了称呼,推开房门,“唐掌柜,你这沉疴痼疾打算怎么弄呢?”

 

唐酒打帘跟着走进去:“我今年二十八了,万花的人说我活不过三十,我没什么打算——我躺床上去吗?”

 

“你要躺地上我也没意见。”曲纾把他往竹榻上一按,若有所思问他,“你要是死了,那小子岂不是哭死?”

 

唐酒盯着榻边一盏油灯,漫不经心笑起来:“他才十八岁,他要遇到的人多了去——”

 

“他喜欢你呢。”曲纾更加漫不经心,“你要是死了,他说不准眼一闭心一横也要抹脖子随你去了。”

 

 

 

TBC.

 

 

 

作者有话说:

 

超出我的预想字数了……索性分上中下吧

 

其实现在陆未名性格还是有点像小奶猫,等啥时候他俩好上了估计就该慢慢改变一点,瓜娃子长大总要有个过程_(:з」∠)_

 

盘算着这里头的时间线,再过一年多唐溯也该遇到陆追夜了( ̄▽ ̄)他俩啥时候我还想写个续篇呜呜呜呜呜呜(x)当我没说

 

不过陆未名和唐酒这对好难HE啊……我连怎么HE都还没想好_(:з」∠)_写一步算一步了,反正HE是底线_(:з」∠)_

   

由木_

2018.09.28

     

【曦瑶】《潋滟惊鸿》

前文:第五十章

TAG:《潋滟惊鸿》




第五十一章

 

 

 

魏无羡坐在岸边,手里掂着一块扁平石子兀自发呆,心下觉得无甚乐趣,随手将它扔往湖心,见它沉入荷塘再没声息。西风皴出湖面几道褶皱,湖上擦翅掠过的水鸟哀哀叫了两声。他手里重新便又掂了一块石子,继续抛上抛下没事掂着。

 

天气转凉后,日光逐渐温和了些。新叶泛旧,层层掉色离枝,未尽凋却已零落半树。很多时候他能够听见值班门生扫落叶的声音,窸窸窣窣。

 

他听见温宁的脚步声。回身望去,对方正端着一小碗熬得墨黑的汤药朝他走来。入秋后配膏药,必然是和春夏时大有不同。

 

魏无羡凑上去看了一眼,蹙眉摇头,却也不讶异:“又是苦的。”

 

温宁笑了笑:“公子,良、良药苦口。”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魏无羡倒也爽快,捏着鼻子一碗干了,喝完把碗递回去,拿袖子擦擦嘴,每日例行服药这便完了。

 

忽有一门生走上前拱手禀报:“魏公子,含光君来了。”

 

魏无羡转身跟着他走:“知道了。”

 

蓝忘机站在府邸门外。昨夜落了一场大雨,不少门生起了大早正在扫洒台阶,他立在一边,沉默不语只是看着。

 

“含光君倒还有空来见我?”魏无羡笑着走出门,“蓝府事情都办完啦?真是好效率。”

 

蓝忘机颔首:“把今日的份做完了。”

 

魏无羡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锤着脖子一边叹气:“效率高就是好啊,你看我,那么多事情堆在案桌上动都不想动。”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并不言语,只是听着。

 

魏无羡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头询问:“好像最近瀛洲那块儿不太平?”

 

蓝忘机微微蹙眉:“是。敛芳尊出兵檄文已经贴出,瀛洲那一圈也被煽动得风风雨雨,许多谋士都被招揽而去。”

 

“好口才好文采,自然容易收买人心,檄文我看了,真是纹彩辉煌颇有道理,把当年老皇帝夺位的破事都抖出来了,”魏无羡若有所思,“他那边还有薛洋与苏涉,这两人本来就难弄,等稳定下来广招人才,就更棘手——只是我一方面和敛芳尊在重建江府的事情上颇有几分交情,一方面我作为人臣又应谨遵君言,有些为难……”他推门进屋内,“泽芜君近来如何?”

 

“仍是在闭关。”

 

魏无羡问:“你到时候要代泽芜君去打仗吗?……如果一定要和敛芳尊碰上的话。”

 

“温医师曾说尽量三年不用剑。”蓝忘机拢袖坐下,一旁侍女上前为二人添茶,“他自有分寸,也有打算。”

 

魏无羡点头,岔开话题重新说起一件事:“对了,前两日我和一个叫阿箐的姑娘共情,却没发现什么和常温二家相关线索;失落之余倒提醒我薛洋此人绝非善类。他知道的事情未必比我们少。”他手里吊着家主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的龙飞凤舞一个“江”字,半晌魏无羡把它拍在桌上,语气凝重,“曾和江澄事出以及常温二家有瓜葛的人,我不想放掉和他们共情的机会,”接着他便半开玩笑一样弯眼笑起来,“前提是我得活得比他们久,比如薛洋。”

 

蓝忘机侧眸:“你还是放不下。”

 

“我想把事情弄明白,也不存在放得下放不下,只是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魏无羡道,“温若寒手里凭空出现的九瓣莲玉佩,不见的江家通行令半块阴虎符——温若寒一死了之,事情却还没完。”

 

蓝忘机也不阻挠他,知道这是魏无羡心里一块病,只是沉默点头。

 

魏无羡偏头去看角落熏香炉,语气平淡:“我是江家捡来的孩子,江家待我不薄。这些事情是我余生不可推脱也不愿推脱的。”他看向蓝忘机,“蓝湛,你真的不必再继续陪我——这话估计你都听厌了,可我还是要再多说一遍。”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蓝忘机起身拱手行礼作别。

 

“这就要走了?”魏无羡撑着半张脸懒洋洋笑着,眼睛微微弯起来,屋子有点暗,他的眼神却有光。他并不站起来,只是摆手道:“行,那我不送你了。下次再来可别两手空空,好歹给我拎坛酒。”

 

蓝忘机忽而转身:“你还欠我酒钱。”

 

魏无羡一愣,忽而想起来敛芳尊事发当晚的白天自己还拉着蓝忘机在酒楼厮混,让蓝忘机垫付了钱后再也没还。虽说蓝家不缺钱,但这么欠着实在不厚道。魏无羡立即坐正了:“多少钱?我立刻还你。”

 

蓝忘机摇头:“先欠着,以后再还。”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金光瑶指节敲着梨木桌,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反绑着手抖成筛子不敢抬头的人,敲了半日,顺带从桌边捞过一把漆金折扇,扇面开了一半,不紧不慢继续摇着。

 

“天气慢慢要凉了。”金光瑶脸上慢慢露出一点笑来,“这才过了几天,就被悯善抓到一个细作了?说说看,哪里来的?”

 

“怎么这么麻烦?”薛洋抱剑靠着一旁的房柱,嘴角也扬了一些,“照我说,就一天砍去一根手指,砍完再砍脚……”

 

金光瑶换个姿势用手肘撑着梨木桌,另一手仍然摇着折扇,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垂着目光好整以暇看着跪地不起的人。

 

“好了,也不逗你。”金光瑶弯起眼睛,“不用猜我也知道,我父皇那里的动作果然够快呀。我也不吓你,别把人吓怕了,你还站得起来吗?”

 

那人怯怯抖索着站起来,听金光瑶语气轻柔,心中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得金光瑶啪一收扇,扇骨抵掌,扬面温和道:“拖下去斩了。”

 

薛洋抱着降灾无聊踢着柱子,听到这话低头笑起来,面上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果然如此”四字。

 

“悯善,这几日招募来的人才都好好检查检查,别是细作,”金光瑶靠回扶椅,若有所思朝身边人下令,“证据确凿则不必向我汇报,就地解决。做得干净些,别太声张。”

 

苏涉拱手道:“是。”

 

金光瑶看向薛洋的方向,话却不是对薛洋说的,倒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以前借着敛芳尊的名号在京华建过一座观音庙。孟家满门斩首后,母妃身死牢狱,她不能入皇陵,火化成灰后连个坟都不能有,我把她的骨灰埋在了观音庙。如今我想把那盒子取出来。”

 

薛洋道:“操之过急,等打了几仗稳定了些再说——京城现在四处搜查,你非要自投罗网你就去。”

 

“说起罢了,又不是说去就去,”金光瑶抬手给自己斟了一壶茶,“只是那骨灰盒我是要拿回的,早晚的事情。我想我母妃她,也不愿待在京城。”

 

“拿了回来,你要把她埋在瀛洲?”薛洋听得兴致勃勃。

 

金光瑶摇头:“魂归故里,葬在姑苏。”

 

“话又说回来,若你还好好做你的宗主夫人,百年之后说不定要和泽芜君合葬同眠,灵柩扶回姑苏。”薛洋见金光瑶面色一分分冷下去,便嗤笑道,“戳到你痛处了?哎别啊,也就蓝家重礼数,薛家江家聂家早就在京城建祖祠了,也就蓝家还这么刻板,人死了非得把灵柩运回姑苏才算落叶归根。”

 

“你明知我不高兴不是这个原因,成美,你换话题换得太僵硬了,”金光瑶凉凉出声,“若蓝曦臣死了葬回姑苏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若我死了一把骨头随地埋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无事你提他做什么?”

 

“什么时候我提他,你能和我一起面色不改讨论如果你还是宗主夫人这件事,你才算是真断干净,你还这么上心可不好,”薛洋不以为意摇头笑了笑,“前些日子我出门买烧饼吃,听到好几个小孩儿拍手玩游戏,唱的曲儿还挺好听。”

 

“什么曲儿?你唱来听听。”

 

“那你倒是付钱。我一字千金啊。”

 

“一边去,”金光瑶重开折扇摇起来,“说来这条路前途未卜,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

 

“你放一万个心,”薛洋不假思索提醒他,“要夺权的是你不是我,我初心只想要魏无羡的命,不知怎么到最后上了你这条贼船。万一你出事了我就跑路,反正看魏无羡那样子也活不多几年。”

 

“是,你直接跑路。”金光瑶挑眉一笑,“或者试图救救我,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救你倒还说得过去能考虑一下,打理这些官场破事情我没心思。”薛洋不防碰到怀里的锁灵囊,上面锦绣纹缎质地柔软细腻,“我去看看晓道长,你那点破事自己一人琢磨解决。”

 

金光瑶撑着半张脸看他转身离开,开门时半道黄昏余晖碎了一地。薛洋向来我行我素,没有关门的好习惯,门口便一直透着光,地上砖与砖之间都淌金色,门轴在晚风里还隐约咯吱作响。黄昏的光打到鞋面上便停住不动,缓缓像潮涨潮退一般慢慢移去。曳地衣袍也被衬得华贵更甚。

 

他敛了笑,心说不知道下次遇到蓝曦臣会是何时何地——他自己落下病根身有痼疾,打仗的事情多半交托给薛洋与苏涉;蓝曦臣筋脉曾尽毁,温情为他医治时曾告诫尽量三年不用剑,想来也不会多上战场。

 

那便多半遇不到了,不复见是最好。

 

金光瑶知晓蓝曦臣自幼受蓝家礼教耳濡目染,此生定然恪守戒律不会忤逆君上,只可惜他用情太深,把蓝家祖训“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也践行得未免太好。

 

金光瑶起身转去内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昔时射日之征他与蓝曦臣的书信都被他扣锁在这个木盒里头。还有一条云纹抹额。

 

金光瑶把上面的一层薄灰拭去,借着内屋昏昏烛光看了看盒面上古朴梅花纹刻,半天却没打开,径自将它重新塞回暗格。

 

又要打仗了。他想。瀛洲的秋天冷得不算快,也不知冬天要不要落雪。

 

 

 

第二天蓝江二家就接到紧急出兵的命令——薛洋已带着诸多鬼将攻克了一座城池。城守无力反抗,索性大开城门保得全城平安,金光瑶下令不得屠城,城内官职俸禄照旧。快报马蹄一日返送京都,京城大哗,即刻排兵遣将。

 

蓝忘机打点完事情正准备出门,见到魏无羡带着温情温宁二人早已等在蓝府外。

 

魏无羡道:“走吧,接旨打仗去了。”

 

蓝忘机点头,和他一同走往城门:“江府怎么办?”

 

“托远在云梦分支的一个熟稔的长老代管了。我知道他们不服我当这个宗主,只可惜这家主令是江澄给我的,阿姐又是太子妃,加上我挂着夷陵老祖的名号,他们也不敢造次,”魏无羡抱着后脑勺不以为意笑了笑,“估计都在盼我早点把命耗完一死了之。”

 

温情跟在后面喊:“你再乌鸦嘴一句试试?”

 

魏无羡立刻噤声,转而问道:“泽芜君呢?今日出征,也不来送行么?”

 

蓝忘机摇头。

 

城门浩浩荡荡排着一众士兵,方方正正列队四方;另有一侧黑压压都是鬼兵鬼将——是魏无羡从夷陵召回的,这些兵将曾在射日之征中立下不少功劳。

 

魏无羡一行人登上城门,临行送别的早已挤挤挨挨站着了。不光君主金光善、太子金子前来送行,还来了很多魏无羡叫不上名来的官员。饯别烈酒一壶,魏无羡对着送行人群饮下一杯;蓝忘机则以茶代酒,算是谢过。

 

不远处号角声渐响,军旗风中猎猎,红边黄底,像是一团不熄的火。天色晦暗,风过城郊荒草尘沙,云后秋日终于破开一道光。

 

他们策马走在最前,身后军队连绵不断看不到尽头。城外许多荒冢乱葬岗,穷凶恶极的流浪猫狗也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乞人未被收殓的尸骨。魏无羡垂目看着马蹄踩过累累的尸骨,于军歌号角声中无端怀念起自己那匹被拴在马厩中于江家大火丧命的骡子,他叫它小苹果。

 

蓝忘机和他并排,沉默着也没说话。

 

城门人渐渐散去,孤城门闭。浩荡大军渐渐见不到踪影,留一地黄沙蓬草仍在西风中飘摇。

 

 

 

蓝曦臣推门而出,守在门口的门生拱手道:“宗主。”

 

蓝曦臣问:“忘机与魏公子走了?”

 

门生道:“走了。城门已闭。”

 

蓝曦臣颔首,知晓蓝忘机早已将总务暂时打点给了姑苏云深的几位长老,自己还算是在闭关中不必管事,便拿上朔月与裂冰,去取了一匹马走出蓝府。

 

一个门生跑上来:“宗主要去哪?”

 

蓝曦臣略一思忖:“见抱山师父,解疑思一二。”

 

门生又问:“宗主何时归来?”

 

蓝曦臣摇头:“未知。”说罢跨马登鞍,头也不回扬尘而去。

 

这几日来他夜夜梦见金光瑶——抓着他的衣角满身伤疤眼泪尚在眼角的金光瑶;师门修行时与他共敌凶尸眸中载满春风的金光瑶;出师前拱手与他送别温和言辞尽是不舍的金光瑶;迎娶入蓝家共赏园囿攀折枝的金光瑶;决裂当夜翻入暗道身侧恨生寒光冷冽的金光瑶;还有那一封辞别绝交书,还有在入梦散构筑的世界中他所见到的,抱着琉璃球等在宫门的年幼的孩童。

 

醒来头疼不已。金光瑶仍是他心口一块病。从哪里开始便在哪里结束,他心下明白和金光瑶之间分明要有个了结——应当说是他自己要做个了结,金光瑶走得干脆利落,是他蓝曦臣作茧自缚尚且堪不破。

 

 

 

师门清净地,蓝曦臣策马不过半日便到。

 

早有人等在山门口的匾额下,是一个年轻的弟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见了蓝曦臣,朝他微微行了一个礼,恭声道:“是泽芜君么?师父已经等候多时。”

 

蓝曦臣拴好马随他一同踩上山阶,往最高处走:“抱山师父早就知晓我要来?”

 

那弟子不说话,只是领着蓝曦臣往上走。

 

 

 

步至旧庭院,正见一人挥剑斩落满树火红枫华,叶碎满地风卷残花,庭院四侧各立一位弟子。庭院正中站着面容看起来甚为年轻的女子。听见脚步声,她便收剑拢发,颔首笑道:“许久不曾见,你看起来憔悴清瘦了许多。”

 

蓝曦臣拱手行礼:“弟子蓝曦臣见过师父。”

 

抱山散人挥挥手:“免了,我知道你要来。你来是为了什么?”

 

蓝曦臣道:“我来,是为了斩断因果。”

 

抱山散人坐上院角的石凳,石桌上扑落满满一桌枫叶,卷着边儿堆叠。她将它们拂开,从石桌上翻开一盏空杯,一边斟茶一边状若无意道:“你们这一届弟子,上一次还是魏无羡那小子来看我,来了几日忽然说江澄喊他回去,两人要一起拦着他们姐姐出嫁。那时候你俩也快成婚了是么?”

 

蓝曦臣平静道:“是。”

 

抱山散人托腮一笑:“我那时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随口一说指不定你俩最后要成对,没想到居然被我猜对了。”

 

蓝曦臣涩然一笑:“师父说笑了。”

 

抱山散人道:“虽然我不问世事已久,可听说江澄身死孟瑶反叛的消息时,总觉得不是滋味。”

 

蓝曦臣垂目:“他出师后改名了,恢复了身份,叫……金光瑶。”

 

抱山散人看着远处山峦重叠云卷舒千层的景致,落眼处满目枫叶火红,层层堆砌甚至看不到山间小径。半晌,她道:“红尘悲苦,既然选择出师入世,便得受磨折。”

 

蓝曦臣道:“师父所言极是。”

 

抱山散人低头微笑:“过来坐吧。我练剑时不慎斩断一截枫树枝,你把残枝拂开。”

 

蓝曦臣依言入座,听抱山散人问:“你入红尘,嚣嚣滚滚,可觉有甚感悟?”

 

“红尘间尚有一人留我。”蓝曦臣垂目,“弟子原本是这么想的。弟子曾梦见,他在梦里说,是红尘间尚有一人求你渡他。”言罢自嘲一笑,“弟子愚钝,死磕在这情爱风月石上看不开,等不到琴瑟和鸣,却落得一别两宽。”

 

“你放不下。”抱山散人道。

 

“如何放下?”蓝曦臣目中情绪动摇更甚。

 

“所以你来,是为了斩断因果。”抱山散人若有所思,倾身上前敲了敲蓝曦臣的心口,又收手坐回石凳上,“你心上自有金星雪浪花开。如今爱与恨厮磨,哪个更厉害些?”

 

蓝曦臣摇头:“弟子不知。”

 

“你恨他?”

 

蓝曦臣思索良久,他点头:“约莫……是的。”

 

“他教会你爱,也教会你恨。可他不教你如何去忘,那你就要自己学着忘。”抱山散人道,“你还爱他,无论如何,你还爱他。”

 

蓝曦臣道:“是,弟子堪不破。”

 

她阖眼叹了一口气,问最后一个问题:“有始有终太难了。从何时开始,一往而深?”

 

“煅剑入庐,药池飞瀑。水色潋滟,惊鸿一笑。”蓝曦臣略一犹豫,“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哪怕出师之后,弟子一刻也没有忘记他。”

 

“你想如何斩断因果?”

 

“弟子愚钝,还请师父赐教。”

 

“今晚你在药池飞瀑石桌上抄写经卷一夜,明日起就随我闭关,待雪落枝头,你自可离去。”抱山散人瞥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下开口道,“曦臣,你筋脉断过?这些年,看来你过得也不很如意。”

 

蓝曦臣不置可否,只道:“弟子还有一问。”

 

“你尽管说。”

 

“若阿瑶……若他有朝一日回师门,师父要如何对他?”

 

“你还是在关心他。”抱山散人轻轻一笑,“我说过红尘悲苦,他若以弟子身份归来,我自然为他答疑解惑;红尘世事,会改变人的心性。”

 

蓝曦臣得了回答便不再说话,谢过抱山散人后,领了经卷笔墨就往药池方向走。

 

抱山散人仍旧懒懒托着半边脸坐在石凳上,枫叶落上她肩头。一位弟子走上前要为她手侧重新添新茶,她却摆手示意不必。半晌她负手起立,独自一人走往枫树林最深处,尽头一座无名碑。

 

蓝家家训有言,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

 

她在碑前坐下,望眼远方市井嘈杂,炊烟袅袅升起。可这千家灯火、万户喜乐,等不到四季轮回便能翻几翻,几家欢喜几家愁,彼时此时总是千差万别。

 

风月簿上用血刻下的至死不渝总是容易一语成谶,俗世的海誓山盟真切得沧海桑田,却也轻浮得一吹就散。

 

世间有情人何其多也,为情所困飞蛾扑火者不计其数,蓝曦臣只是其中之一。这份长情终然留不得,人事已尽,天命所致,无力回寰,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蓝曦臣入红尘,他学会爱恨,可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学会忘记。

 

抱山散人想起金光瑶还是孟瑶的时候,那时候他成天跟在蓝曦臣身后,夜猎也时时刻刻都要跟着蓝曦臣;夜里乌漆麻黑,他还要抱着小枕头去和蓝曦臣挤一张床,她多少知晓孟瑶的经历,虽见他黏蓝曦臣过于厉害,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幼时背着负伤昏迷的蓝曦臣磕磕绊绊回到师门时,他几乎时哭得不能自已,一遍遍在自己面前磕头,要她一定要让二哥醒来,那不会是假的眼泪,是真实的惧怕,是钻心的疼痛。

 

想来他也教会了金光瑶爱,只是当局者迷。无人会爱上真正的薄情寡义,也无人会毫无理由飞蛾扑火至死不渝。抱山散人这么想着,遑论生死,都不应当是一厢情愿的有始无终。

 

眼前倏忽浮现一个初来乍到死死抓着蓝曦臣的手不肯松开的小孩身影,眼睛很有神,神色怯生生的,直想往蓝曦臣身后藏,声音却很脆很甜,小声地自报家门,说自己叫孟瑶。

 

远处落日下沉,身侧山风阴冷,满山火红仍然热热闹闹。抱山散人抱着剑,半晌站起,折身往回走。

 

 

 

TBC.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应该让蓝大抄《南华经》。

“水色潋滟,惊鸿一笑”最初是在第四章出来的,蓝大是真的一见倾心然后不撞南墙不回头……

另外……我的天,羡羡这个身体还要去打仗作为作者都真的不放心,然而除了他没人能和薛洋在鬼道上对打了/勉强微笑.jpg/

 

由木_

2018.09.24

    

    

    


九月应该没更新,大家等国庆假期吧……国庆不出意外的话曦瑶和佐鸣都会更的。

百忙之中还生了病,所以大家不要剥皮榨汁,要关爱病弱柚柚,轻拿轻放轻拍轻打。

先提前请个假_(:з」∠)_等我到国庆。还有就是入秋天凉了,大家都要注意身体。

【佐鸣】《万事不休》(上)

      

*诶这是这个号第一次写佐鸣呀有点激动

*HE

*现代架空娱乐圈PARO

*可能要分上中下(?)

*墙头我又双叒叕回来啦!!!(x)

 

 

 

《万事不休》(上)

 

 

 

01.

 

漩涡鸣人再一次看见宇智波佐助的时候,是在某个公交站台上。倒也不能说是见到佐助,准确来说,是见到佐助的海报。

 

十八岁高三毕业的夏天,阵雨刚过。鸣人坐在站台的椅子上等车,百无聊赖地看着站台下积起来的小水塘。很浅很窄的水塘折射着短时间内就炽热起来的阳光。

 

那家伙……长得好看很了不起吗?他这么想着,手臂交叉抱着后脑勺,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可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把目光往后移了一点,再移了一点。

 

他于是看到佐助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非常符合女孩子审美的脸,又白又端正,还带着一点纤细,上完妆后更像是艺术品一般无可挑剔;可这张脸放在男孩堆里就显得有点苍白不合群,看着没什么阳光朝气。

 

他一边思索着为什么小樱会喜欢这种家伙,一边却还是不情愿地承认这张脸的确拥有让大部分女孩为之倾心的资本。

 

车子来了。

 

它打着右转向灯减速停在站台旁。车速很慢,慢慢蹚过微小的水塘,碾轧飞溅出几点水渍。

 

刹车刹住,车门打开。

 

鸣人刷卡上车,拉着吊环转身重新去看那张海报。它被保护在玻璃后面,雨后阳光落上去,却掩盖不住阴森的色调。佐助只露出半张侧脸,神色也显得很冰冷,背后若隐若现是一条巨蛇的轮廓。这是佐助参演的第一部电影的宣传照,旁边密密麻麻列了一排投资赞助。如此声势浩大。

 

宇智波家族既然舍得一掷千金,让佐助大红大紫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个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

 

 

 

02.

 

晚上鸣人回到家,正准备吃饭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宣布说:“我想要去演戏!”

 

波风夫妇一脸诧异,两两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总是容易一头热的小子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鸣人父亲是波风水门。这个名字放在二十年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大众情人一样的存在,可波风水门在娶妻生子后就慢慢基本只做幕后工作,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母亲玖辛奈则是圈外人,虽然和水门是青梅竹马,却和拍戏摄影没有多少瓜葛。

 

波风水门很疑惑地夹了一筷子豆芽:“为什么?鸣人。”

 

玖辛奈解下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坐下也跟着端起碗筷凑到水门旁边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因为上次一乐的抽奖券拿了一百张可是一张都没中奖所以精神受到了打击?”

 

水门先是露出认同的表情,可仔细思索后觉得脑回路过于清奇可能性不大,于是笑着继续问鸣人:“怎么突然决定了?你以前从没表现出对表演太大的兴趣。”

 

“啊啦!”玖辛奈忽然放下碗筷左手成拳敲击了一下右手掌心,恍然大悟道,“难道是我们的儿子想要追随老爸的步伐吗?!那可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呦!”

 

鸣人端着碗筷,扒了一口饭,非常认真地看了水门一眼,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玖辛奈于是也停止开玩笑,她说:“可是鸣人,你总要和我们说说为什么。”

 

“不想落后。”鸣人说,“我不想输给那家伙。”

 

玖辛奈点头认可:“我的儿子可绝对不能输呢!可是那是和谁的什么打赌输赢啊?”

 

鸣人回答倒是意外的坦率:“当然是佐助那家伙啊!我说我说,我当然不想输啊!”

 

“美琴的儿子吗?”玖辛奈看向波风水门,明显她把重点抓错了,有些不确定地询问,“……等等我说,宇智波家的小儿子也要像他哥哥一样吗?”

 

波风水门愣了愣:“嗯,我听说是这样的。他已经开始拍戏了。”

 

“可是那样没关系吗?”玖辛奈有点担心,“毕竟鼬那孩子……”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重新看向鸣人,“鸣人,这是你临时决定的吗?”

 

“是中午的时候,我在车站,”鸣人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底气不足,“我看到佐助的海报……突然萌生的想法……”

 

“那不就是心血来潮吗?”玖辛奈怀疑。

 

“我已经决定了!”鸣人说。

 

“不会后悔吗?”玖辛奈继续问。

 

“当然不会啊我说,”鸣人很有自信地拍了拍桌子站起来,凑到玖辛奈面前,“我说到做到!”

 

“风风火火的样子真的很像我呢!”玖辛奈笑起来,重新看向水门,“老公,这件事情可以吗?如果要这么做的话,报考的大学就要重填了,你也得帮忙联系一下自来也老师之类的前辈。”

 

水门微微一笑,也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鸣人觉得不会后悔吗?”

 

“哦!”鸣人点头,“我是我嘛!”

 

“真像是追寻梦想的青春期叛逆少年呢,”玖辛奈重新端起碗筷,“可果然还是吃饭最重要吧,那以后一定要加油不能丢你爸爸妈妈的脸啊!”

 

 

 

03.

 

“等等,这个孩子是!”宇智波美琴在沙发里调台看电视,忽然直起身推了推身边戴着眼镜专心看报的宇智波富岳,“老公,你看这个孩子,是玖辛奈家的儿子吧?”

 

富岳摘下眼镜,半倚着沙发,一贯严肃的神色仍旧保持着严肃,看了几眼,他点点头。

 

“啊呀,长成了很帅气的小帅哥呢!”美琴仔细端详着荧幕里在镁光灯照相机下接受采访的漩涡鸣人,感慨说,“发色和眼睛都很好地遗传了父亲,”她看着在话筒前时不时要说出几声口癖和热血发言的年轻人不禁笑起来,“可是脾气却完完全全是妈妈的翻版。”

 

“我回来了。”玄关大门的锁咔哒一开,一个声音从门口不咸不淡地传过来。

 

“欢迎回来佐助,”美琴走到门口去迎接小儿子,“赶通告很累吧?赶快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宇智波佐助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和父亲问好后本想直接上楼,可一听见电视里熟悉的声音,他忽然停住了步伐,目光循着声源望去。

这道声音他非常熟悉。

电视里鸣人被五花八门的问题围得团团转。他才刚刚宣布出道不久,自然没什么经验。可作为波风水门的儿子,光环自然是加了一层又一层,娱记一个都不肯放过他,蜂拥而至接踵而来。

鸣人被一个一个问题绕晕了,于是就摸摸鼻子,非常不好意思地问:“不好意思我说,问得太多太快了,能够重来吗?”

 

美琴笑起来:“啊呀,是很可爱的孩子呢。”

 

佐助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然后他转身打算上楼了:“白痴。”

 

“可不能这么说呀佐助,”美琴明白小儿子的脾气性格,倒也没有责怪他,“人家是你的童年朋友呢。”

 

佐助头也不回踩上楼梯:“谁和吊车尾是好朋友。晚安,我洗完澡就不下楼了。”

 

“晚安。”美琴重新坐回沙发,像是在询问富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呐,我记得他们两个小时候关系的确不错啊?难道是小孩子叛逆期来了所以变得水火不容了?可是现在距离高中毕业都已经快四年了,叛逆期也快过了呀?”

 

正在看报关注时事的富岳对此等小事不以为意:“不用管他们。”

 

 

 

04.

 

鸣人气鼓鼓回到家,喊了一句我回来了,直奔客厅,非常没有形象地往沙发上一瘫哀号:“他们都是在问些什么八卦问题啊我说!!!”

 

“啊啦,这就是记者嘛,”玖辛奈拿着一盘水果沙拉放到客厅的小桌上,“你爸爸当年可是游刃有余呢!”

 

“可是我比较像脾气冲动的妈妈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呢!”玖辛奈叉腰装作很生气的样子,“爸爸那么优秀的人还是被妈妈的魅力折服了呢我说!!!”

 

“我说我说,”鸣人抱着一个抱枕盘腿坐起来,“好色仙人和我说,他要给我介绍一个他同辈的熟人,还是个女的,那那那那不就是个老太婆吗我说?!”他忽然有些担忧地往后缩了缩,“我会不会被潜规则啊?……”

 

“好色仙人是谁啊?”玖辛奈没理会他后半段话。

 

“就是好色仙人啊!!!”

 

“……自来也老师?”看见鸣人郑重点头后,玖辛奈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应该是把纲手老师介绍给你吧……怎么可以这么称呼爸爸的老师啊。”

 

鸣人若有所思抱着头,拿了牙签签了一块苹果嚼起来。

 

“对了,”玖辛奈问,“我最近听你爸爸说,岸本导演要拍一部忍者题材的电影,你想去争取一下男主角吗?”

 

“哎?”鸣人立刻打起精神,“好色仙人也和我说过。我说我想试试。”

 

“是在说那部电影吗?男二号已经定好了,”碰巧波风水门回到家开门,“我回来了。”

 

玖辛奈微笑:“欢迎回来。”

 

鸣人疑惑,仍然抱着抱枕:“谁啊?”

 

“佐助。”

 

玖辛奈一愣,看向同样一愣的鸣人,他只略微愣了一愣就立刻燃起热情来,非常笃定且认真地笑了笑:“哦!”

 

“势在必得吗鸣人?”波风水门靠着墙,也跟着笑起来,“祝你成功。”

 

“嗯!男主角我要定了!”

 

 

 

05.

 

宇智波家和波风一家以前是邻居。

 

玖辛奈和美琴倒是有空就相约逛街买买买的好闺蜜。

佐助比鸣人早一点出生,玖辛奈挺个大肚子进院待产的时候恰巧碰到美琴出院。她一边非常羡慕地看着被抱在怀里软软糯糯被取名为佐助的小白团子,一边非常期待着自己肚子里的小家伙快点出来,一边还为生孩子非常痛她实在有点害怕而忧愁不已。

 

所幸鸣人非常顺利地出生了。

 

波风水门很激动,激动到抱鸣人的时候差点把孩子都摔了。虽然妇产科医生非常喜欢波风水门,然而还是把人骂了足足半小时。

 

 

 

鸣人小时候一直一个人跑小区公园去玩。那时候波风夫妇整天外出,好像是为了完成工作转型以及其他什么事情,一直没有空陪他,鸣人还小,听不懂那是什么。

 

水门和玖辛奈每次出门前都会非常抱歉地亲亲他的额头:“抱歉鸣人,又要让你一个人。请来的家政阿姨会照顾你睡午觉和吃饭的。今天我们会回来得很晚,你得先睡了,对不起啊鸣人。”他每次都会非常开朗地笑起来,和爸爸妈妈招手说再见。

 

家政阿姨对他很好,但也只是照顾他的三餐和午睡时间而已。还好家里养了一只金毛犬陪他玩。一多年后,它得病死了。鸣人那时候哭得很伤心,没人陪他玩了。

 

与此同时,隔壁家的宇智波家也差不多是这样。富岳和美琴忙于工作,二人谁都抽不空来照顾佐助这个小儿子,大儿子宇智波鼬很小就作为童星出道,小小年纪就全国各地跑。因此家里的小儿子只能雇人来照顾——佐助也只能一个人玩。

 

他第一次遇到佐助,是在小区公园的秋千上。傍晚时候,和他一起玩的小朋友们陆陆续续都被领走了,鸣人抱着自己的小皮球,看着到最后小公园里孤零零只剩下他一个人。

 

尽管知道一会儿阿姨买完菜就会来领他,可是终究不是他的爸爸妈妈来接他回家,所有小朋友都是被亲人领回家的。

 

他安安静静坐到空荡荡的秋千上,小幅度地一晃一晃,有点失落难过。抬头看见红中透黄染透大半片天空的残阳一点点正在下坠。

 

恰好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子骑着一辆自行车从他面前穿过。这么小的孩子骑二轮的自行车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平衡掌握不好。那个男孩子皮肤很白,眼睛瞳孔很黑,可能之前就摔了几次,膝盖和脸上都有蹭破皮,可是没有破相,看得出来是个非常好看的小孩子。

 

鸣人看着他骑过,面前一块小石头绊了轮胎,那孩子连车带人又摔了一跤。鸣人吓了一下,连跳下秋千去扶人起来问他有事没有都忘了。

 

那孩子摸着摔红的手肘扶着小自行车站起来,拍衣服上灰尘的时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个孩子在盯着自己看,他顿时如临大敌,大概是觉得让人看到这么狼狈的一幕很丢脸,于是他有些生气地鼓起脸:“你看什么啊?!”

 

“怎么啦!看看都不行啊!”鸣人立刻反驳一句,他跳下秋千走到男孩子面前,不屑地别过脸去,然后一瞥看见车子链条掉了,就立刻忘记前一秒还在生气,“你的车链子掉了!”

 

同样身为小孩子的对方听言也立刻消气,把车扶稳蹲下去看链子:“……真的。”

 

“我我我我会修啊我说!”鸣人举手。

 

那孩子翻了个白眼表示怀疑:“你看着就像个白痴,你真的会吗?”

 

“喂!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能骂人吗?”

 

“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能说大话吗?”

 

“我真的会修啦我说!”

 

“那你倒是修啊!”

 

“修就修啊我说!!!”

 

那孩子扶着膝盖微微蹲下去,看着鸣人非常认真地把链条扶正固定轨道,屡试屡败,屡败屡试,最后好不容易成功,转了转踏板试试效果,一卡壳链子又掉了。

 

那孩子觉得自己也应该尽一份力:“我扶住链子,你要好好转踏板。”

 

“哦!”鸣人说,“可是摸着链条手会脏,回去不会被爸爸妈妈骂吗?”

 

那孩子反问鸣人:“你不一样吗?”

 

鸣人的语气瞬间低落了几个度:“……他们不在家。”

 

那孩子蹲下去扶链条:“转踏板吧。”

 

后来他得知那是宇智波家的小少爷,宇智波佐助。鸣人对他的印象就是,不给人好脸色看,死要面子,可是也不算太坏,勉勉强强能够一起玩。

 

 

 

“你衣服的图案好奇怪,”鸣人指着佐助背后的家徽图案,“看着像一把扇子。”

 

他和佐助在那之后又见了几次面,几番相处下来,二人好歹能说几句话了。鸣人于是单方面把佐助归为朋友一类,还是和自己一样一直见不到父母的有些事情能够感同身受的那一类朋友。然而佐助似乎并没有这个自觉,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只身一人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佐助别了别脖子,目光尽力往后看了看,随后他就立刻觉得这个行为举止很蠢,终止了这个动作。

 

“我说我说!明天幼儿园开学了,”鸣人也不在意佐助并不理会他,自顾自说下去,“我们就要大班了!”

 

佐助和他一起从公园走回去,小小年纪就知道要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装酷,听完鸣人的幼稚发言自以为成熟地嗤之以鼻:“有什么好开心的。”

 

“可以和好朋友一起玩啊。”鸣人觉得很奇怪,“大家一起玩不是很快乐吗?”

 

佐助仍旧保持特立独行,尽管小孩子声音奶声奶气没什么威慑力:“不需要。”

 

“佐助都不需要朋友,这是不对的。”鸣人说,“你看,你和我一起玩,这样玩的时候才会觉得好玩啊我说!”

 

“谁要和白痴做朋友啊。”佐助瞥了他一眼,快步往前走。

 

鸣人顿时有点生气,他停下脚步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大喊:“佐助你这个大笨蛋!”

 

佐助顿时转身回击:“你才是大白痴!”

 

“大笨蛋!”

 

“大白痴!”

 

“大笨蛋!”

 

“大白痴!”

 

……

……

……

 

“醒醒,下车准备去试镜了,”担任经纪人的鹿丸推了鸣人一下,“昨晚准备得太晚所以睡眠不足吗?”

 

鸣人打了个哈欠,意识不怎么清明,锤了锤自己的后颈:“车里有点晃所以睡着了我说。”

 

“做梦了?”鹿丸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别恍惚,要是失败事情处理很麻烦。”

 

鸣人开车门下车,脑子转了几圈,硬生生把“我梦见我和佐助小时候互骂对方笨蛋白痴”这种傻话咽了下去。

 

 

 

06.

 

“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呢?”鸣人嘴上搁着一支有点磨钝的铅笔,翘着椅子抱着后脑勺往后仰,头发正好盖住后桌佐助的铅笔盒。

 

“你是白痴吗?”佐助把他往前一推,“喂,你挡住我笔盒了。”

 

鸣人同桌雏田有点不好意思地戳着手指:“那、那个……鸣人君……老师说铅笔这样子搁在嘴唇上不好……”

 

鸣人把铅笔放回桌上,露出费解的神色:“老师有说过吗?……”

 

“一定睡着了吧。”佐助面无表情。

 

“佐助,可以借我卷笔机吗?”小樱跑来问佐助借东西,这女孩子很喜欢佐助——大概全班女生都喜欢佐助吧。

 

鸣人插嘴:“那个我说我说,小樱!我有卷笔机啊!你干嘛问笨蛋佐助借啊!”

 

“鸣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佐助君啊!”小樱瞪了他一眼,看佐助从桌肚里拿出卷笔机,非常开心地说着谢谢拿走去女生堆里炫耀了。

 

鸣人于是很不开心:“切,佐助佐助,一天到晚佐助佐助,佐助有什么好的。”

 

佐助小小年纪已经能够一针见血:“你再不做题目,考试又要最后一名,笨蛋吊车尾。”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啊!还有,谁是吊车尾啊!”

 

“这种问题笨蛋都不会问的吧!”

 

这是一年级的时候。

 

两个人虽然不对头,可是放学时还是要一起回家的——玖辛奈和美琴得知两个儿子互相认识后非常高兴,直接忽略这两个小孩子脾气方面有点不对头的矛盾,千叮咛万嘱咐说放学要两个人一起回去喔。

 

佐助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答应了。

 

鸣人反驳说:“才不要呢我说!”

玖辛奈捏了捏拳头微笑:“嗯?”

鸣人立刻改了主意:“知道了……”

 

一开始家长不放心,两个小孩子一个宇智波家的一个波风家的,放外面乱跑实在是太惹眼,所以总是要让家里雇车来接。然而两个小兔崽子并不领情,尤其是鸣人,他太喜欢沿街踢石头或者买点小糖果边走边吃了。最后家长只能妥协。

 

 

 

“安全吗?”玖辛奈有点不放心。

 

心宽似海的水门非常放心:“我觉得没事。”

 

“要是被拐了怎么办?”玖辛奈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们还这么小诶……美琴怎么会同意呢?”

 

“可能是因为后面会偷偷派人跟着吧,”水门笑起来,“带土前几天还在和我抱怨,说富岳拜托他一定要派人跟在后面盯着至少到小学毕业啊。所以不要担心啦。”

 

“啊呀,富岳是个好爸爸呢,”玖辛奈若有所思,“可是如果关心不表现出来一点的话,会被孩子误以为不在意的吧?”

 

 

 

两个小孩子走在路边,鸣人一边走一边还要和沿街熟稔的店铺老板或者老板娘大声打招呼生怕别人看不见。佐助捏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走在他身边,没有加入这种在他字典里可以归类为大声喧哗的行为,但他也没有阻止鸣人,毕竟笨蛋是怎么说都说不好的。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鸣人天天跑佐助家里打游戏。尤其是暑假的时候,两个人呆在空调房里一边吃水果一边打游戏。到日落西山,玖辛奈不得不亲自上门提着鸣人的后衣领把人揪回去。

 

“你这样一天到晚玩游戏,作业做好了吗?”玖辛奈按着鸣人的头和美琴佐助道别,“我家小子又给你家添麻烦了。”

 

“啊呀,没关系呢,”美琴摆摆手,“佐助也很高兴的样子呢。”

 

佐助顿时看向他妈妈出声反驳:“我没有!”

 

“啊啊啊妈妈不要拉耳朵啊我说!”鸣人很不服气,捂着自己的耳朵,“可是佐助明明也还没写作业吧!”

 

“那你倒是像佐助一样考班级第一啊。”玖辛奈恨铁不成钢。

 

“那是因为我继承的是妈妈的智商吧!”鸣人还想顶嘴,话没说完就被玖辛奈提着后衣领不由分说拽回家了。

 

佐助朝他比了一个鬼脸:“吊车尾。”

 

鸣人不甘心地跟着玖辛奈回家,也朝他吐了吐舌头:“有什么了不起的啊,笨蛋佐助!”

 

 

 

07.

 

小学毕业的暑假,鸣人对佐助说,他有未来想娶的女孩子了。

佐助一口牛奶差点没直接把自己呛死,赶快给自己塞了一颗小番茄压压惊。

 

鸣人指着自己,非常自信地说:“我超喜欢小樱的!”

 

佐助撑着额头听着十二岁小孩的危险发言,给自己又塞了一颗小番茄,用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向自信满满的鸣人。

 

 

 

08.

 

小学之后,初中接踵而至。

初中结束后,接着是高中。

 

鸣人第一次见到宇智波鼬是在初一的寒假。他以前都是在电视上见到他的。佐助穿着厚大衣在门口等他的哥哥,一张脸冻得有点红,表情仍然是冷着,鸣人在他旁边,莫名就是知道佐助内心是期待的。

 

那个冬天下雪了,往外面看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里几乎看不见车子或者人影经过。佐助见到鼬的时候,他露出了鸣人从未见过的——或者说是几乎不曾见到过的,非常快乐的笑容。

 

他心里忽然有点莫名不高兴,但很快这不高兴又被纯粹的久别重逢快乐替代。佐助如此高兴,他也理所当然要被这快乐所感染,于是他重又开心起来。

 

 

 

09.

 

高一那年,鼬出了车祸,意外离世。

 

佐助平淡接受了事实,仍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好像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只是性格比以往更加冷硬。

 

长子的离世终于让终日忙于工作的宇智波夫妇幡然醒悟,想起要腾出时间多陪陪这个仅剩的小儿子。

 

高二那年佐助搬家转学,鸣人在前不久才和佐助吵过架,两个人关系一度非常僵硬。当鸣人想起来要去隔壁和佐助重归于好的时候,邻居家已经人去楼空。

 

高三那年暑假,他在车站见到了佐助的海报。

 

鸣人打游戏的时候和佐助不分高下,学习成绩好像总比他差那么一点,女孩子缘也是,两个人闹别扭时他似乎也没占什么优势。鸣人不知为何,他清楚知道他不想让这份从很小开始就连接到如今的,非常珍贵的,在不断比较中成长发展起来的羁绊在此刻一刀两断。

 

他既不想认输,也不想就此结束。

 

 

 

10.

 

鸣人通过了电影试镜。

 

刚出道不久的波风水门的儿子出演这场电影的男主角,男二角色则是由宇智波家的小少爷担任,横看竖看都是极大的噱头。

 

鸣人回到家蜷在沙发里,水门和玖辛奈外出不在,屋里悄无声息。他戴着耳机开始静静听歌,慢慢睡着了。

 

 

 

TBC.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幼驯染啊……一些少年时候的矛盾会在后文慢慢解释的>///<

另外那个就是因为我不追星所以完全都是自己在瞎编_(:з」∠)_

莫名觉得可能上中下写完有点危险……写一步算一步吧qwqqqqq

 

由木_

2018.09.02

    

  

【曦瑶】《灰烬》

          

*前文:《金光瑶的三次恶作剧,最后一次他成功了》

*第一人称&第三人称

*副CP忘羡

    

   

   

写在最前:

我个人非常喜欢写战后记录文,虽然入坑曦瑶后基本没写过。这篇后续的行文风格用了采访+现场还原的模式。

采访并不是主线,只是个引子,本文比前文的情感渲染会平和很多,它从蓝曦臣以及其他人的视角去描述,相对来说舒缓。

死亡和毁灭会让一部分人在绝望中成长,试图在绝望中寻找光。

 

 


《灰烬》

 

 

 

01.

 

入秋之后的风很大,我提着手提箱下火车过完安检出站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风中带着细小的尘埃沙砾,空气有点干燥,没什么水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小块,声音一缕一缕地撕扯出来,听着很沙哑,像是用磨钝的刀片剐过,有点刺耳。

 

我坐了整整十七个小时的火车,浑身骨头疼,尤其是颈椎那块地方,像是随时要断掉。因为缺水的缘故,嘴唇起皮严重,睡眠质量也差的可以。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就像是战乱时期忙于逃难的人。

 

下了火车,循着记忆我穿过十字街口,很多地点景物和记忆里的模样大相径庭。这座城市重建得不错。一些摩天大楼已经拔地而起,很多小楼房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破土动工,好几个年轻人骑着掉漆的老自行车吹着口哨,飞快地冲过铺满瓦砾的下坡,在一连串铃声中,和我擦肩而过。

 

清晨的城市正在逐渐醒来。

 

 

 

我回想起我在刚做战地记者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废墟,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被时光严重润色美化的回忆里,我本能会将血肉模糊的呐喊与哭泣声掩盖,并且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硝烟弥漫,城市毁于一旦,地上全都是瓦砾。坍塌的墙壁裂开,露出内里的钢筋,沾着干涸发黑的血。可在一片死寂中的废墟上竟有一张餐桌,一对老夫妇面对面平和安静地坐着分享一块黑面包,餐桌上摆着一瓶鲜花。

 

正神游天外的时候,编辑部的同事给我打了个电话:“你到了吗?”

 

“老天,我才刚下火车,你别催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边回答她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路边的小店铺,“哇哦,我回去的时候可以给你带特产,看起来挺好吃的,是否需要我带一点?”

 

 

 

02.

 

开门的是蓝忘机先生。仔细一听,门里面还传来了几句不怎么清晰的打闹声。

 

“您好长官。”我看了看表,抱歉地笑了笑,“火车延误了一个半小时,我来晚了,希望您不要太介意。”

 

他对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进来?”从他身后钻出一个穿着黑大衣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沾满西红柿汁液的菜刀。

他看了看我们俩,见我们都不说话,就叉腰挑了挑眉,表情活泼放松:“难道你们要两个人傻站在门口表演默剧吗?我不想当观众。”

 

我知道他,他是魏无羡,是非常著名的军官,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敢情长官永远是和长官配一对,他们就算沉默都能拿眼神进行一个白天的无声交流,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我率先笑了一声,和他握了握手,大大方方换了鞋子走进去,结果没走几步就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点的孩子,歪成一团正低头打着游戏机上的俄罗斯方块。

 

“他是金凌。”魏先生转身去厨房洗菜刀,“他的父母去旅游,就把他丢给我们养半个月。”

 

“事实证明你养得差极了。”叫金凌的孩子哼哼了几句,一不小心走神,手一抖,俄罗斯方块下错了位置,歪歪扭扭地错位了。他估计也玩腻了,没有及时挽救,任其自生自灭,没过一会儿,方块就杂乱无章堆到顶端,游戏机屏幕上跳出一行鲜红的“GAME OVER”字样。

 

他把游戏机丢在一旁,跑厨房帮魏先生洗空心菜去了。

 

 

 

“我想……我想我可以开始问了吗?”我挑了沙发的一角坐下来,有点促狭地看着蓝先生,开始拿出记录的东西,目光看向厨房,“那孩子是叫金凌吧……我觉得他不大应该听到这个,他开始有记忆的时候战争都已经快结束了。虽然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可能都有玩枪当兵从军的梦想。”

 

“金凌,去隔壁那幢楼的第五层和思追景仪玩扑克牌去,”魏先生擦干净手上的水,顺手把他往门外赶,“放心啊,我不会告诉你父母你跟着我学会了赌博打架。”

 

金凌瞪了他一眼,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轻轻唱着现下流行的摇滚调子欢快地蹦着步子跑下楼了。

 

魏先生关门坐到沙发边,耸耸肩和我半开玩笑:“如果不是担心金子轩和我互殴,我挺想教那小子抽烟喝酒和搭讪,嗯哼,打架是个好技能啊。”

 

蓝先生只瞥过去一眼,他就不说话了,只挑着唇角继续笑着。魏先生坐定下来便问我:“你好,听说你们报社要做访谈,我很荣幸。你之前是已经找过蓝曦臣长官了吗?”

 

“对的。”我点头,“您知道,他战后抑郁的症状据传很严重,已经到了影响工作的地步。所以我不敢多问。”

 

“我知道,外界都这么说他。那你们谈到什么程度?”魏先生给我递了一块巧克力,“吃吗?是偏苦的酒心巧克力。”

 

“哦谢谢您,我想不用了,”我摇头拒绝,把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他对我说,他说他觉得有点混乱,很多东西他不愿也不能往深里去讲。”

 

“有什么不是混乱的?像一个梦,很疲倦的梦,连我自己都觉得混乱,”魏先生自顾自拆了一块酒心巧克力,88%的高纯度可可一定非常苦,他说的话像是在开玩笑,却表达着对此类观点十分十的认同,“时代落幕,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捧灰而已。”

 

“他说金长官离他而去之后,他自愿成为了温博士的临床致幻剂实验人员,可是最后不了了之。”我接着说,“呃……其实内情我并不清楚,但他告诉我,他一开始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好受些,因为他必须做到。但如果要做到这一点,那他也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他本想让过去的他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离开——可事到临头,他忽然改变主意了。他似乎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并不十分准确,大概是这个意思。”

 

一直沉默的蓝先生神情终于有些松动,却仍旧一言不发。

 

“温情那个治疗其实挺安全的,”魏先生笑着打了个响指,“对士兵的心理创伤治疗很有用,至少临床试验的效果的确很好。可对于蓝大哥来说,或许倒并不尽然。”

 

我点头赞同:“是的。如果让蓝长官忘却金长官,那不是非常残忍的事情吗?”

 

“嗯是的。”魏先生没否认,“所以事实上,他躺在手术台上,最后一秒他改变主意了。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我笑了笑:“这样啊,能和我说说吗?”

 

“我们不敢多说,”魏先生靠着蓝先生,“蓝大哥的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而且温情也不希望我拆她台——毕竟心理创伤治疗,温情比我内行好几条街,班门弄斧就不好了。哈哈,其实我对采访之类的也有些抵触。”

 

“您也有些不愿谈吗?”我笑着问他,“您关于我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我都快以为您热衷访谈了。”

 

“因为把一些回忆拿出来反复碾压,要么愈加痛苦,要么日渐麻木。”他摊开手,“这都不好,对不对,”他挑眉看了一眼蓝先生,“蓝湛?”

 

蓝长官仍旧没说话。

 

“具体呢?一点就好,如果您觉得不冒犯的话。”话一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线,马上给自己打圆场,“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回避这个话题。”

 

他思索了好久,终于开口:“……和我一起长大的江澄军官,很有名,你应该知道他?——我们是发小。他死在了我面前。”魏先生犹豫了一下,选择继续把话说下去,“……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他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断了气。”他低头组织措辞,开始有些频繁地绞手指,“他最后断断续续和我说,他想回家了,他还不想死,他想活着。”

 

蓝先生递给他一杯柠檬水,轻声道:“你不要想那么多。”

 

“只是他毕竟是我好朋友,从小玩到大,我放不下。”魏先生接过柠檬水,却没有喝,“我们小时候读书放暑假的时候一起跑去小卖部买雪糕,把硬币拍在柜台上互相踢对方小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只是想不明白,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也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死,而且是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断了气,死前他说他想回家。”

 

我愣了愣:“真的很抱歉。但是……节哀。”

 

魏先生对我安慰一笑,原本有些紧绷的脊背也逐渐松懈下去,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下去,只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歪歪斜斜朝沙发后仰了些许,手指轻叩着装着柠檬水杯子的外壁,杯身半歪着,差一点水就要洒出来。

 

 

 

03.

 

关于我和蓝曦臣先生那段无疾而终的采访,我至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有些模糊。倒不是说内容模糊,只是主观上我觉得很游离,像是渲染过一层很浓重的暮意与疲倦。

 

黄昏的时候我去拜访,他出门来迎接。

 

室内恒温30度,一年四季天天如此,虽然蓝曦臣长官平日里有运动的习惯,但是待在空调房里的确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似乎很恋旧,电视是十多年前的款式,客厅桌子靠墙的一侧放着一个暖棕色的相框,里面嵌着一张被玻璃相框片压得平平整整的照片,是他和他逝世伴侣的合影。

 

蓝曦臣先生在我对面坐下,坐姿随意却不失严谨,寒暄过后,他等我开口。他的目光略微有些倾斜,落在桌子的边角相框处。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长官自幼受到良好家教,但他可能不热衷于社交活动。

 

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意气风发,是两个人站在故乡铁路面前临时拍的照片,都穿着军装,眼睛弯起来,隔着十几年的风霜,浸透而出是几乎遮掩不住的活泼气息。猝不及防闯进脑海的第一印象,仿佛像是战争时代的一抹光,源源不断翻涌出让人难以移眼的对生命的热情。

 

我本来还以为摆在如此显眼位置的照片会是结婚照。没想到竟然不是,但如今看来这张也很不错。

 

“您好,”我也看向那张照片,并且由衷夸奖它,“真的很不错。”

 

“嗯。”蓝先生微微笑起来。

 

……

……

……

 

谈了好一会儿,我犹豫着开口,问起他关于药剂实验的事情。

 

“并非如此,”他往后靠了靠,“那时我的确进了实验室……可最后一刻我觉得这么做太自私,所以我放弃了。”

 

“竟然是这样么?”我问。

 

“如果过去的我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心离开……这很懦弱,”他自嘲般轻笑起来,“我真的太脆弱,我觉得我承受不了。可是我不能忘却他。现在我每个星期还是要去医生那里进行心理咨询,实在不行必须吃药。”

 

“肯定是很痛苦的事情,”我顿了顿,“……您还好吗?……您重新考虑过……忘掉他吗?”

 

“后来我仔细想想,金长官他,”他的神情看起来悲哀又坚定,“他贯穿了我至今为止的大部分生命。如果我要忘,那我过往的存在又算什么呢?”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认同:“他是您从小到大的回忆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忘却太残忍了。”

 

他摇头:“如你所言,太残忍了。但是他死的时候……那时候我真的想要陪他一起走……可事情太多了,我走不了,他也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一开始要把过去的自己送走,如你所见失败了。那我只能让他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什么意思?”

 

“我不敢忘。这就是变相的活。”

 

“所以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若还记着他,他就仿佛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他有些难过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却噙着非常浅的弧度,非常温和地笑起来。

 

然后他就不愿意多说了。

 

众所周知蓝长官自金长官逝世后,精神方面出了不大不小的问题。说不大是因为没有影响到他的日常起居,说不小是因为他的精神衰弱已经影响了他的工作,因而他虽然职称极高,但几乎和办公事务没有什么联系。

 

我被他这个涩然的微笑弄得不知所措。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呃……”我说,脑子转得飞快,指着照片里的金长官,“如果您不介意,随便聊些什么都好,轻松一些的。”

 

“没什么可聊的,其实所谓光辉荣耀都是人为加上去的。我审视自己时,仍然觉得自己懦弱无能。”他看着桌角的照片,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与后悔,“我救不了他。”

 

“但是天平的另一方是那场指挥战的几万士兵的生命。这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佳结果,我是这样认为的,”我朝他比划,试图安慰他,“无人苛责您。因为您是为了更多的生命和更多的久别重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久别重逢,”他朝我苦笑了一下,“唯独我——曾经也算有,只是那终究是假的,他终究是……死了。我拦不住他。”

 

“那您觉得什么是真的?”

 

他微微地有些茫然:“疼痛和……和迷茫吧……但是我很高兴,战争结束了。无论如何,百废俱兴,繁华渐盛……我应该是要觉得高兴的。”

 

我接着他的话:“可事实上?”

 

他顿了顿,言语间反而从容了起来:“事实上是,我为他人获得和平安定高兴,却为自己感到迷茫。回忆很疼,可我不敢忘。”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里酝酿着不可思议:“我很遗憾。”

 

“旁人的事情,其实和我无关。”他朝我笑起来,“但我发自内心为他们高兴,劫后余生的岁月获得了安定。”

 

“或许您可以尝试着自私一些。”

 

他没有说话,取过桌角的相框,低下头隔着一层薄玻璃去抚摸那上面那两个笑得无惧无畏的少年轻人。

 

 

 

04.

 

温情问他:“感觉如何?”

 

他点头:“可以了。”

 

温情低头翻着资料簿:“……致幻剂的效果还不稳定。其实我还是不建议你做这个实验,请再考虑一下。”

 

助手跑进来:“蓝忘机长官来了。”

 

“听到风声就马上跑过来了?”温情挑眉看向蓝曦臣,“还真是关心这个大哥。”

 

 

 

蓝忘机步伐罕见地有些急,走进手术室的时候飕飕带着冷风。

 

“兄长他……说了什么?”蓝忘机犹豫着问。

 

温情如实回答。

 

“致幻剂?”蓝忘机皱眉,思考了仅有三秒,就开始极慢地摇头表示不认可。

 

“症状可以通过药物来纾缓。在我看来,致幻剂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温情继续检查着仪器,话却是对着蓝曦臣说的,“长官,你一旦忘了过去或者被篡改了记忆,你就不是你了。”

 

“让过去的我陪他也好,我是这么想的。”蓝曦臣的回答极其平静,“我别无选择。”

 

“篡改和弱化有本质区别。一个仍然是你,一个就彻底不是你。”温情耸耸肩,她见蓝曦臣似乎想要反驳,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可否认你过得很痛苦,但是若为此要否定掉自己过往几十年的人生,划不划得来或许还有待斟酌。”她的语气冷静平淡,“这对金光瑶长官来说太残酷了。他一定不希望你忘掉他,否定你和他的过去。”

 

蓝曦臣喃喃:“但他希望我对自己好些。”

 

“那你准备好了吗?”温情垂下目光,按下启动按钮,静静等着全部数据加载完毕,“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

 

蓝曦臣攥紧了手,复又松开,挫败地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抱着头不肯说话。温情把仪器关机,将他头顶的手术灯移开,果不其然听见蓝曦臣低声说:“……我能怎么办。”

 

温情走上前:“记住他。让他活在你心里。长官,他永远爱你,永远属于你。”

 

 

 

05.

 

他之后没事就会去找温情做心理疏导。

 

有一次去找她的时候,正好看见魏无羡从里面走出来,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布满血丝,看着有些惊悚。蓝曦臣看见他本想打招呼,魏无羡却失魂落魄到没注意到周围的事物,径自一步一步走掉。

 

温情尚且穿着白大褂走出咨询室,刚给门上锁,转头就看见蓝曦臣。

 

她有些苦恼地扶额:“……还真是巧啊……一个才刚走,进来喝杯茶?”

 

“不了,温医生看起来也很累了,我明天再来。”蓝曦臣微微笑了笑,“我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昨晚我梦见了他。就忽然有些……”

 

“边走边说吧,”温情转眼看着外边太阳快落下去,正好有点饿,顺口道,“我打算去吃晚饭。不如长官请个客,去找家咖啡店订个小房间,就当是咨询费了。”

 

蓝曦臣愣了愣:“这样可以吗?心理咨询很累,医生最好还是休息一下。”

 

温情摆摆手,把白大褂顺便脱下:“就当是聊天好了。反正您总不会有什么暴力倾向。”

 

蓝曦臣默许。

 

 

 

06.

 

他梦见的世界光怪陆离,五光十色。

 

他和金光瑶一起两个坐在黄昏的小公园里,年纪很小,顶多才四岁。金光瑶手里抱着一个糖罐子,里面装着亮晶晶的透明糖果。糖果纸是透明折光的,对着光换着角度看能观察到好几种不同的颜色。

 

金光瑶手工很好,拆了一颗糖果塞给蓝曦臣后,自己留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尽力将它的褶皱捋平,把它折腾得方方正正,低头吭哧吭哧捣鼓了半天,转眼间,手心中捧出一个千纸鹤。

 

他于是拍手鼓掌:“阿瑶好厉害。”

 

尽管他在学校的手工课已经学过怎么折千纸鹤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夸金光瑶。

 

金光瑶鼓起脸微笑,抱着糖罐子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摇一晃。被夸奖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两条小腿使劲使劲晃,金光瑶一不小心用力猛了把自己都晃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糖罐委屈地坐起来,摸着头上慢慢鼓起的小包瘪瘪嘴差点要哭。蓝曦臣立马也从长椅上跳下去,摸着金光瑶头上的包一边吹气一边喊痛痛飞走痛痛飞走。金光瑶眼泪还没攒好,却已经先笑出声了。

 

他便小声且欢快地说:“二哥多替我揉揉呀,痛痛飞走,阿瑶很坚强的呀。”

 

他沉浸在年幼的黄昏里,那之中有始终令他着迷不舍得移开目光的,金光瑶。

 

而后在日月更迭里,他们也在飞速成长。

 

确定关系领完结婚证走回军事总部的路上,金光瑶还非常担心蓝启仁会不同意。与此同时,蓝曦臣也在为怎么和金光瑶娘家人交代这件事烦恼。

 

最后两人乐观地达成了共识,先斩后奏嘛,先去和长辈说说,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到最后战争结束功成身退俩人就搞个私奔。

 

 

 

却唯独漏算了生离和死别。

 

 

 

他在那个被血染红的沉默黄昏失去了金光瑶,于是开始了永恒的悼亡和迷失。他抱着死去的金光瑶在黑暗的客厅里,时间一分一秒度过,每一刻都在撕扯他的心肺,漫长到像是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仔细想想,事情却也不尽然是表面这样——他失去金光瑶,或许从重逢的那一天起便早已开始。他正在慢慢地失去他,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失去他了。

 

 

 

他注定要失去他。

 

 

 

07.

 

他和金光瑶分别前约好的那场舞会最终成为了失约;火车站的挥手道别换来了猝不及防的生离;来之不易的久别重逢姗姗来迟,幸运女神回光返照似地眷顾一瞥,最后仅仅换来一场望不到尽头的死别。

 

时间的代价,他终于慢慢知道。他觉得太不值得。酝酿到最后是一座墓碑,一纸生平,棺材上盖着国旗,一路走去鲜花掌声遍布,但那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时间到最后只送给了他们这个结局,也只能够赐给他们这无尽悲哀的荣光。

 

他热爱和平,毫无疑问金光瑶也热爱和平。

 

那年他得知金光瑶被俘时,当日就因为战况有变要被火速调往其他战区。

蓝曦臣那时候手都扣在枪上就差上膛违抗命令。他想他无法妥协,他不愿放弃金光瑶,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还生死未卜,他怎么能够甘愿被调离往其他战区。

 

可当长官把厚厚一叠资料交给他说由他交接转移时,他尽管深陷混乱,却仍然意识到在转移指挥战中,他手里还掌握着几万人的性命生死。

 

他不应该违抗命令。但他怎么能够放弃金光瑶。他怎么能够。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做错,他又如何能够原谅自己。他又该如何去乞求金光瑶原谅自己。

 

蓝曦臣最终还是接过资料,把手移开了枪。他平静且悲哀地说,可金光瑶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的手在发抖。

 

 

 

08.

 

金光瑶死后蓝曦臣仍旧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应酬他想摆脱都摆脱不掉。他觉得很累。

 

整理金光瑶遗物的时候他看到一张旧照片,他和金光瑶站在故乡铁路旁拍摄的老照片。他看了又看,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索性坐在地板上,一上午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下午他去找了人做了相框,把它装裱好放在了桌角最显眼位置。

 

其余很多旧物他舍不得扔掉或者烧掉。他尽量让屋子保持着金光瑶在世时的样貌,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更改。

 

一些关于战争的手稿作为机密文件被上级收回。蓝曦臣把它们用牛皮纸文件袋装好,连温和的表情都疲于堆积,面无表情把它们递交上去。

 

金光瑶逝世背后的关节,指挥部为了战争的进度放弃了当时生死未卜的他——部分内部高层都晓得这桩事,因此他死之后军衔连升三级,以异常盛大风光的声名下葬,几乎每个人都对这位军官肃然起敬。

 

蓝曦臣也算沾了死者的光,军衔跟着也升了一级。可那件代表着更上一层楼的勋章,却在被授予的当夜被蓝曦臣随手扔了;升军衔后新配得的官方军装,他在世时也从没穿过,一直挂在衣柜里积灰。

 

那晚可能是很冷的夜。

蓝曦臣口袋里揣着那枚荣誉勋章去到金光瑶墓前,蹲在墓碑前抚摸墓碑上凹陷的字迹,像是在触碰金光瑶冰冷的魂魄。接着,他把那枚可有可无的勋章捏在指间借着月色端详。

看了好一会儿,他说,阿瑶,我不想要它。

墓碑沉默无声。

蓝曦臣于是像得了允许一般,在走回去的路上将它随手一扔,看都没看一眼。

 

 

 

上级质疑蓝曦臣是否还对国家衷心如初。他们怀疑金光瑶的去世与背后旧事的冲击,会导致蓝曦臣把对战争的厌恶直接追溯到对过往调动政策的抵触与不满——为此他们直接把蓝曦臣请过去询问。

 

蓝曦臣回答得很干脆且平静:“他是为了国家的未来和真正的胜利。这是战争的代价,我和他都了解这一点。战争的胜利和国家的稳定中凝固着他的灵魂与忠诚。我不会违背国家意志。”

 

上级问他:“你爱这个国家吗?”

 

蓝曦臣说:“我热爱它。我相信我和金光瑶长官都深爱它。毕竟我们看着它从支离破碎走向日渐繁荣。战争太残酷,我不想再看见。”

 

上级问:“你有恨吗?”

 

蓝曦臣点头:“有。”

 

上级问:“恨什么?”

 

蓝曦臣说:“战争,以及我自己。”

 

上级说:“听说你的精神状态不好,我们认为你可能无法胜任如今的繁杂工作。我们想着要给你减压。少接触甚至不接触国家机密,可能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

 

蓝曦臣点头:“我并无异议。”

 

怀疑与削权,蓝曦臣觉得没有什么不好,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可他的确没有理由去反对这个好不容易才稳固的政权。毕竟它的稳固里,掺杂着金光瑶的死亡和绝望,以及他的绝望。

 

 

 

蓝曦臣走回去的路上,转眼一瞥,正好看见一群孩子拿着油漆桶和刷子在街边的墙壁上涂涂画画。

 

他在路边找个位子坐下来,将那些五花八门印在墙壁上的街边艺术依次仔仔细细看过去。

 

五彩斑斓的作品就像是争先恐后充满活力的生命,样式千奇百怪。他看到一个七彩的歪歪扭扭长得像一朵云的棒棒糖,不禁感叹于孩子的想象力。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分享此刻的情绪,可是身边没有人。街边一条长凳上只坐着他孤独一人。他不知为何,想起来金光瑶很喜欢吃糖果,小时候还喜欢拿糖纸折千纸鹤或者纸飞机,聪慧又手巧。

 

那些墙壁上的画——姑且称之为街头艺术,即使没有重新刷上白油漆,它们也会被时间侵蚀,这堵墙终究会有一日被人为拆动或者自然坍塌。

 

唯独这份记忆,是岁月侵蚀不去的。他活着一日,这些记忆就要伴随他一日。为了不忘却,为了金光瑶。

 

那是无论如何都侵蚀不去的。

 

 

 

09.

 

蓝曦臣至今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在公园里荡秋千的情景。

 

金光瑶身高不高,秋千又吊得很高,他拼命晃荡晃荡才爬上去。爬上去坐稳还花了好大功夫,蓝曦臣看着就怕,始终绕着秋千绕圈圈转,生怕金光瑶摔下来磕着头蹭破皮。金光瑶看见他这么担心,反倒咯咯弯起眼睛笑起来。等他坐稳了,蓝曦臣就在后面推他,金光瑶抓着绳子一边觉得有点害怕一边却还要蓝曦臣把他往更高的地方推。

 

到玩够了真正要下来了,金光瑶的脚尖始终够不到地。蓝曦臣很英勇地走上去揽着金光瑶的腰要把他英雄救美一般抱下来。结果他的重心没把控好,两个人一起不轻不重摔在了地上。

 

金光瑶爬起来揉着摔红的膝盖,鼓着脸,眼睛里被疼出一层很薄的水雾。蓝曦臣想完了闯祸了,把阿瑶摔疼了。

 

小孩子手足无措,正在拼命思索着怎么哄金光瑶,没想到竟然是金光瑶先扑上来问他,二哥,你有没有摔疼?阿瑶给你吹吹。蓝曦臣一愣,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灰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摔疼,阿瑶,你有没有摔疼啊?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金光瑶一愣,然后破涕为笑。他跑上来搂着蓝曦臣的脖子继续和他闹,一点都不顾膝盖还在疼,有些无理取闹地说,二哥二哥,我还想玩秋千,你再推推我玩嘛。阿瑶很坚强,阿瑶才不哭呢,阿瑶眼睛一点都不红。

 

 

 

10.

 

有一年,蓝曦臣依稀记得是,当局为了欢庆国家建立几周年举办宴会,邀请了能邀请到的所有政要。蓝曦臣虽然深居简出,但是眼前此等事,他不能拒绝。他彬彬有礼接了请帖,在出门半小时前开始收拾着装。

 

这不可避免令他回想起金光瑶——毋宁说,任何事情,他都能够想到金光瑶,并由此联想到很多听起来让人觉得过于耽溺的轶事。

 

如今掷地有声的繁华是在踩碎了无数的生命与梦想的基础上建立的。蓝曦臣比谁都更明白。

他有理由怨恨,然而在真相背后的背后,他更怨恨自己。他尊重且深爱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从前金光瑶每次出门前都要给他挑选很多套衣服,一挑就是一个多钟头——尤其是两个人领了结婚证以后,每次出门金光瑶都想挑配套的衣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是一对。

 

金光瑶乐于接受赞美,也擅长接受赞美,他在微笑回应他人赞美与祝福的同时,蓝曦臣只需要站在旁边,报之以温和微笑就足够,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一句话。

 

通常金光瑶会挑选出一批衣服,减掉一半挂回衣柜,再减去一半,继续挂回衣柜。最后剩下两件,他会认真询问蓝曦臣意见并且参考上次赴宴的穿着打扮来极力避免重复——虽然听起来有些繁琐,可是二人都乐在其中。最后他们心满意足出门赴宴。

 

金光瑶一般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上会和蓝曦臣说明出席的重要人物,以及每个人的性格爱好。

蓝曦臣一边开车一边点头回答知道了。

金光瑶说到最后,会非常贴心并且雷打不动地告诉他——二哥听听就过去,记不记住也没大关系,人际交往的事情我来做就好了。

 

他一向信任金光瑶的能力。

 

 

 

如今金光瑶离开已久,蓝曦臣一个人挑选衣着。他挑了金光瑶生前很喜欢的一件套,出门前吻了吻那张放在桌角的照片相框,然后前往赴宴。

 

宴会举行到一半,蓝曦臣见到了一个背影非常像金光瑶的年轻人。

 

那背影真的太像了,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蓝曦臣知道那肯定是谁家的小少爷,被领出来见识世面的。可他原本寂寂的情绪忽然像是被火一把吞噬。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陌生小少爷的身影,他甚至不希望那小少爷转身——可是那位陌生人微微侧过了身,在和哪位夫人在打招呼,露出一张和金光瑶完全不一样的微笑面容。

 

——我见到一个那么像你的人。看背影我差点以为是你。蓝曦臣这么想着,手指一开始还有条不紊点着桌面,可最终点着点着,还是失去了节奏和规律。

 

他穿过人群走去阳台,从头至尾再没有看那位陌生人一眼。去到阳台,他吹着寒冷夜风,落眼不知该到何处,他就抬眼看。

 

放眼去看漫天繁星,冷月里星光是孤泉淙淙,没有任何声息。

 

有传说是人死后会化作天边一颗星,如果是这样,那或许便有一颗是他的阿瑶,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看着他,无声安慰他。

 

蓝曦臣用这个传说如此安慰自己,终于觉得好受些,才不至于哭出来。

 

 

 

他见到了一个背影像极了金光瑶的孩子。可是他终于没有痛哭出声。

 

 

 

11.

 

蓝曦臣去找温情的时候在傍晚,魏无羡应该是哭完一场走出咨询室。温情打算关门了,蓝曦臣说自己做了关于金光瑶的梦。温情于是让他请客吃饭,两人找了餐厅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谈论。

 

“就这些,”蓝曦臣点完单,见饮料还没上来,就先拿着餐厅自备的柠檬水喝起来,“若不够吃我们待会儿再添。”

 

温情笑了笑:“我的胃口没那么大,足够了。”她拿过菜单看了看,觉得没什么不满意,就把菜单叠好放在餐桌下的小抽屉里面,“你梦见什么了不美好的东西吗?”

 

“关于他的梦,一直很好,很安静。”蓝曦臣说,“只是我忽然想起来……”

 

 

 

温情想,总是梦到美好的一面,那其实不是件太糟糕的事情。

 

当时金光瑶在家里自杀后,蓝曦臣一开始死死抱着尸体不肯放,众人劝说无用,蓝曦臣仍然固执地抱着尸体不肯放。

 

最后是温情出面,强制给他打了镇静剂才硬是把他和死亡多时的金光瑶分开——为此她一直担心蓝曦臣记恨。

 

而蓝曦臣在被迫接受金光瑶死亡讯息后,却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一开始他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可金光瑶临死前一句“对自己好些”成了最有用的救命稻草,他终于还是把对准自己太阳穴的枪口放下了。

 

 

 

温情于是问:“只是?……”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孩子,在一次宴会上,”蓝曦臣稍微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背影和阿瑶一模一样。可他转过了身,两个人一点都不像。”

 

温情不言语。

 

蓝曦臣谈及金光瑶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可是那个背影……”最后他蹙眉,把最深的情绪说给面前的医生听,“我太想念他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失声痛哭。”

 

温情和他谈了很久,最终蓝曦臣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谈话最后,温情顺口让他注意药物还剩余多少,如果不够还要再配。

 

蓝曦臣的情绪看似稳定,终究也只是看似而已。

他的状态是一团雾,一团走不出绕不完的雾,什么时候会掉进窟窿里摔得粉身碎骨,不得而知。

 

吃完饭,蓝曦臣付完账,二人分道扬镳前,温情不忘提醒他,蓝长官,有人活得太用力,而你活得太淡漠了,自他死后,你没有一点生命的热情。

 

蓝曦臣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温情提高了声音继续提醒他,你若是厌世太深,我没有理由不怀疑你会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疑似自杀的举动。

 

而蓝曦臣的回答异常清醒:“我若还记着他,他就仿佛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更何况,”他轻轻笑起来,面色看起来有些凄凉,“我是军人。我有权利畏惧伤痛,但这不是逃避伤痛的理由。”

 

温情定定看着他,她忽然非常怜悯蓝曦臣。

 

到最后她无可奈何,只是说着那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对自己好些,长官。”

 

蓝曦臣回应说:“我知道。我会的。”

 

“生活需要继续,”温情转身招手离开,意味不明道,“有的人需要把攥紧的手松开一些,有的人需要燃起一点惊喜。”

 

蓝曦臣低头自言自语:“……我知道。我会……尽量的。”

 

 

 

12.

 

温情遇到的两个典型例子,一个是蓝曦臣,一个是魏无羡。

 

她以他们为例进行战后心理创伤的系列研究。这无疑给她拓宽了思维渠道,但当事人的身心创伤却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

 

 

 

金光瑶死后,蓝曦臣挣扎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非常难熬且绝望,最后他放弃了注射致幻剂。此后,几乎所有的办公事务,无论是主动推辞还是被动削权,他都尽量推得干干净净,即使声名在外也宁愿选择深居简出。

 

他距离年轻的态度越来越远,态度消极又淡漠,几乎没有任何什么可以让他觉得新奇。

 

金光瑶死前的那句话,那一句“对自己好些”,可能是支撑着蓝曦臣把日子过好的极重要的因素——平静的表象需要强硬的药物堆砌,他仍旧夜夜梦到金光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需要时常找温情进行心理咨询,轻描淡写和她说他梦中的日子如何平和安静,梦中过于美妙的海市蜃楼曾让温情一度怀疑他会就此沉睡梦中再也不肯醒来。

 

蓝曦臣对金光瑶自杀的事情尽量避而不谈,这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然而不谈并不代表不在意,蓝曦臣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金光瑶的死,只是他不愿谈,也不敢谈。

 

 

 

魏无羡和蓝曦臣最大不同点在于他愿意把伤口剖给人看的勇气以及不愿淡化血腥的执拗。

 

他每次都要和她说起江澄,说他和他小时候关系如何好,好到让蓝忘机都吃醋;又说他们一起上前线时如何摸着黑开小差去镇上偷偷买啤酒;最后浓墨重彩说到的,是几乎每次都要让魏无羡哭红眼的事情,是他死活都不愿意把它淡化的事情——江澄临死前是如何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说他不想死,他想回家,他想活着。于硝烟弥漫中,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好,最后的最后,连一个发涩的音节都无法表达。他眼泪砸在江澄脸上,再没有然后。他喊着江澄的名字,拍着他满是血污的脸,扯着喑哑的声音恳求他,叫他不要睡,一睡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他终究喊不醒他。

 

好几次咨询的时候魏无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尽管在外人面前他是如何开朗,是如何擅长把伤痕天衣无缝地,以玩笑般轻松的方式一笔带过。

 

它太伤人了。过往太伤人了。

 

那时候魏无羡哭得头发晕,温情沉默了好半天,开始和他进行心理疏导。很明显魏无羡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更无法淡化童年挚友的死亡讯息——于是她到最后决定,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话题重新引向江澄,那件魏无羡一直舍不得扔掉的血迹斑斑的破旧军外套。

 

咨询中,魏无羡终于哭出声,他捶着桌子,头重重磕在桌面上,额头红了一片又一片,颜色却比不过他眼圈的红。他恳求她说,求求你,别问了好吗?求求你。

 

他直到如今还不时觉得,他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怀里是一件染血有弹孔的破旧军外套。那是江澄的。

 

温情抱着手臂坐在桌子另一边,有些哀伤地想,除了她和蓝忘机,还有谁曾见到过,这样的魏无羡。

 

所幸很多次咨询,蓝忘机都会陪同他一起来。他静静坐在咨询室外,会算好时间去附近买一杯热可可提前等魏无羡出来。每次魏无羡都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一出来他次次都要抱紧蓝忘机,一遍遍地重复说,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们回家吧。如此徒劳的安慰,与其说是在让蓝忘机放心,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一个没事的暗示。

 

 

 

魏无羡的颜色太鲜明,活得太用力,攥着伤痛不肯放手;与之相反的蓝曦臣,他一直在掐灭热情,平淡如水地在内心进行自我斗争与毁灭——尽管二者都容易走向崩溃,却选择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蓝曦臣到最后对温情清醒且悲哀地说,我若还记着他,他就仿佛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我有权利畏惧伤痛,但这不是逃避伤痛的理由——他很清醒自己不能死,也不能死,尽管这并不能妨碍他生命日渐干涸。

 

换做魏无羡,聊到最后就是不肯放下执拗到不愿让伤疤结痂的程度,他不肯淡化血腥与死亡,以至于宁愿对温情说,求求你,别问了好吗?——尽管是他主动提出的咨询,却也是他恳求她暂时中止这场咨询。

 

 

 

13.

 

魏无羡曾有一次咨询完,是晚上十点,蓝忘机有事外出不能陪他来,于是属于魏无羡的那份热可可没有了份,他走出咨询室时难得显得有些不安与烦躁。

 

温情把门锁好打算回家洗澡睡觉,走出诊所看见魏无羡蹲在路边的路灯下,逗一只虎皮花纹流浪猫玩。

 

那只猫被他挠下巴挠得很舒服,细着嗓子叫了几声,可是没挠几下它就扭头跑开了。

 

魏无羡动作愣了愣,静静看着猫消失于路灯下。他见那只猫没了影,就往诊所外的台阶上一坐,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叼了一根烟,用手拢着火苗窜起的方寸之地,沉默着把烟点燃。

 

明灭摇晃,是烫痛黑夜的一个红点。

一刹而过的火光映亮他疲倦的脸。

 

温情走向停车的方向:“你不回家吗?”

 

魏无羡置若罔闻。

 

路灯亮起的地方围绕盘旋着好几只飞蛾。虫子不知疲倦地围绕夜间少见的光源做无谓挣扎,直至耗尽飞舞的最后一丝力气。

 

魏无羡耸耸肩:“……我再待一会儿就回去。”

 

“半夜思考人生容易出人命,会越想越抑郁,”温情想了想,后退几步倒回去,还真的开始担心起魏无羡来,“要我联系你家那口子来接送吗?”

 

魏无羡笑着摇摇头,他把没抽几口的烟掐掐灭,站起来往车子的方向走:“那我回去了。”

 

温情道:“不是我不给你独处时间,但是你一旦想多,就很容易有自毁倾向。如果你非要胡思乱想,我希望你旁边有个可以陪伴你的人。”

 

魏无羡似懂非懂:“可是……蓝大哥一直是一个人啊。”

 

温情说:“他的情况和你不一样。”

 

“好吧,”魏无羡也没在意,他打开车门,和这位医生道别时还不忘表达一下谢意,“谢谢你。”

 

 

 

14.

 

蓝曦臣有事没事一直想起来一件事情。

 

从金光瑶刚从集中营被救出来,一直到他自杀,很多很多个夜晚,金光瑶都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噩梦连连,会无意识挣扎扑腾。许多次他睡梦中会忍不住掐住蓝曦臣的脖子,非常用力,下了狠劲。醒来后一遍遍地给蓝曦臣道歉。

 

蓝曦臣那段时间在夜里不敢睡得太深,生怕被金光瑶无意识掐红脖子醒不过来,可那时仍然是喜大于忧,因为金光瑶还在——如今他每晚盯着天花板,彻夜无眠。

 

 

 

月色透过窗帘映在白色天花板上,微微浮动像是于湖心泛起的柔和波浪,也像是在一潭冷泉最深处涌动的碧水。室温恒温三十。

 

 

 

蓝曦臣被迫削减事务后日子很闲,横竖没事,他便打算坐上火车回故乡去看访一些老朋友。

 

他和金光瑶以前一直去的小酒馆——在那里他第一次喝了酒,酒后半醉半醒把金光瑶标记,二人心照不宣确定关系,忐忑不安领证,领完证后谈论未来。

 

老板娘仍旧是那位多年前的那位女人。她已不复年轻,可笑容仍然极具感染力,透过皱纹深处依旧能够依稀辨别出她年轻时曾拥有风华绝代的外貌。

 

蓝曦臣推门进去,她立刻注意到他,走出柜台同他说话。

 

二人寒暄过,她知晓蓝曦臣的来意,率先了表达自己的遗憾:“我很抱歉,长官……我们都知道他是多么好的人。”

 

蓝曦臣默认。

 

她于是问:“您想喝什么?”

 

蓝曦臣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他找了位子坐下,看着角落里那架古旧的三角老钢琴,感慨于时光飞逝,他和金光瑶以前一直会坐在这里打量那架老古董——他们领证后,曾讨论过要是以后生了孩子,要不要让孩子学钢琴。金光瑶说酒馆女主人钢琴弹得那么好,战争结束后我打算和二哥你要一个孩子,到时候让她教多好呀。蓝曦臣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前提是那位老板娘没有因为战乱而选择背井离乡。

可最后竟是金光瑶先离他而去,谁都不曾料到。

 

她显得很坦然:“来点无酒精的软饮料?”

 

“麻烦了,”蓝曦臣颔首,“随便什么都可以——您最擅长哪首歌曲?”

 

“《卡农》?……”她端给蓝曦臣一杯饮料,“或者其他的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会的话。”

 

“那就《卡农》吧,”蓝曦臣看着她翻开琴盖的动作,以及摊开放到琴架上的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五线谱,他自嘲说,“以前我……还一直想着让……来和您学钢琴。”

 

女主人在按动第一个音符前顿了顿,很快流畅的旋律就从手底流泻而出,她轻声说:“我很遗憾,长官。”

 

 

 

15.

 

蓝曦臣在走回老宅的路上,碰到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

 

正好是傍晚,天边火烧云真的如同火焰一样肆无忌惮地蔓延,把孤零零的小镇笼罩在一层眩目火光般的红色中。

 

男孩子手里抱着一束白玫瑰,它们看起来不怎么好——经过大半天的日晒,花瓣边缘有些蔫萎,但也不算坏。

 

男孩子大概没认出他是蓝曦臣,只径直走上前问他:“先生,买花吗?”

 

蓝曦臣低头认真打量了那束白玫瑰好一会儿,觉得质量还算过得去,他想着这男孩子会不会是因为要靠卖花来贴补家用,他于是问:“……你为什么要出门卖花呢?”

 

男孩子一听,表情一下子变得骄傲起来,他从口袋里费力地翻找出硬币,有些谨慎地摊开给眼前这个陌生人看,语气非常自豪:“我要买给我喜欢的女孩子她喜欢的布偶熊!我就快凑齐钱啦!还差这最后一束花的钱!”

 

蓝曦臣几乎是失笑:“天哪,你还这么小就这样了吗。”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猛然间想起他小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龄的时候,他和金光瑶在母亲节一起去花店买康乃馨的往事。那时候他们或许还要比眼前这个男孩子年龄更小。

那时花店女主人笑得直不起腰,见金光瑶因为自己亲了蓝曦臣而吃醋,吵着非要把蓝曦臣亲回来,就很慷慨地免费送了他们一枝红玫瑰,说哦天哪,这么小你们就这样了吗?

 

 

 

男孩子听见蓝曦臣这一句话,立刻显得很不服气:“是啊!”

 

蓝曦臣说:“我买。去买布偶熊吧。”他付过钱,抱过花束,见男孩子捏着硬币的快乐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忽然觉得生活真的很没意思。金光瑶死了。

 

他忽然不想去故居旧宅了。因为很没意义,乏味可陈。真的非常没有意思。

 

手里的这束白玫瑰看起来不算坏,时间还赶得上,他重新坐上火车返程,一路不间断地奔往墓地。

 

他把白玫瑰放在金光瑶墓前。把事情做完,蓝曦臣重新陷入了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还能够做什么的茫然之中。

 

他无所事事,一直在墓地前坐到深更半夜。夜风极冷,他微微觉得有些倦怠,起身打算回家,可是家在哪里。

 

躺到床上他又开始盯着天花板失眠,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入睡。

 

梦里终于不是平和的金光瑶,而是躺在浴缸里血迹斑斑的,中止呼吸死去多时的金光瑶。梦境和现实的接缝处,是金光瑶生前在最后一通电话里温柔的声音,他恳求说你要对自己好些。他小声说着我爱你。

 

蓝曦臣醒来,浑身冰冷。

 

他开灯走去客厅,从电视柜最底层翻找出一盒老磁带。它太旧了,贴在边角上写着军列编号的标签都有些破损。

蓝曦臣发誓此生不想再看见它被放映出来哪怕一次,可这里面记录着如此真实的金光瑶,关于他的一生所爱。哪怕残忍如斯,哪怕宛如心神俱焚。

 

他抚摸着那卷磁带,心情非常非常压抑。恍惚间,他从电视柜最下面摸出一把装着子弹的枪。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上膛,把它重新放回原处。那卷磁带也是——它重新躺回电视柜最底层,带着那些骇人的回忆重新在角落里积灰。

 

蓝曦臣想,他如何能不恨战争。又如何能不恨自己。以及,当初勒令将自己进行调动的上级与当局……说不恨是假的。纵然是为了顾全大局。

 

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沾满了金光瑶的血,以及千千万万梦想破碎止于死亡的年轻人的鲜血;他们带着各自对于未来的憧憬与梦想飞离世间。

 

不止他和金光瑶,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未完成的梦想,数不清的遗憾,走得太快的生命,爱得太深的幻觉——他珍惜和平,可他太想念金光瑶了。想得只要一提及带血的回忆就头疼。

 

那个和金光瑶背影这么像的孩子,若他不转身,那该有多好。

 

他与他在人间失散,不知何时重逢,不知是否还有重逢。

 

他太需要一点光,一点可以让他坚持下去的东西。他想在绝境中找寻一点希望,就像在孤寂的航程中看到一盏缥缈的灯,就算那是假的也无所谓。他太需要一个依靠,一个慰藉,一个念想。

 

 

 

16.

 

金光瑶活着的时候,他一直努力想带着金光瑶一起往前走。

 

可是金光瑶太累了,他停留在原地走不动了,微笑且决绝地说,二哥,我不能陪你了,往前走。

 

 

 

直至温情一语点破,尽管他不想接受事实。

——他心中有地狱,就无人能带他去天堂。

 

 

 

蓝曦臣想,虽然他并不坚强,可既然金光瑶希望他活得好,那他就找不到理由漠视自己的生命。

 

他得把日子过下去,带着关于金光瑶的记忆,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直至老去,死去,化成灰烬。直至无人记得。

 

 

 

17.

 

金光瑶去世的时候,金凌还很小。他对于葬礼的概念很模糊,只知道是自己认识的一个亲戚去世,按照辈分要喊他小叔叔。

 

他去过几趟小叔叔家里,小叔叔很喜欢他,一直陪他玩逗他笑,其他的就不怎么清楚了。

 

葬礼上觉得很无聊,金凌往大人怀里一缩,打个哈欠想睡觉。

 

他幸运躲过了战乱,时代背后的腥风血雨以及生离死别他无法感同身受,这是好事。

 

 

 

后来他见到蓝曦臣,知道这是他已故小叔叔的丈夫,也算沾亲带故——虽然他们已经注销了结婚证明,可是蓝曦臣再也没有动过再找一个人的念头。

 

蓝曦臣给他买了甜筒,他们坐在花园的扶手木条长凳上随便说些话。话题不知不觉绕到金光瑶身上时,金凌绞尽脑汁想要搜刮出一点记忆,最终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蓝曦臣有点惋惜,他说,阿瑶很喜欢你,可惜你太小,全都不记得。

 

金凌听了这话,觉得莫名有些伤感。

 

蓝曦臣说,你现在还是小,等你大了,你会知道有些东西,是会铭记一辈子的。

 

金凌想起什么,他说,我上次和蓝思追蓝景仪一起在我舅舅家里玩躲猫猫,然后我一不当心在衣柜里踩到了一件很旧的军外套,我告诉我舅舅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打我,他为什么想打我?那件衣服很破,有弹孔又有血,留着有用吗?

 

蓝曦臣静静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18.

 

如同这残阳陨落,也如同这星月交替,还如这四季轮转。

 

某一次,蓝曦臣在走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家花店正在开张,门口摆放着很高很大的花篮,里面摆满了鲜花。很多小孩子都跑过来,抢着闹着要问老板娘讨要一朵小小的花朵或者几粒花种子。

 

 

 

阿瑶,生活一天天在走向繁荣,不知道你看见了吗?他如此想着,看到那些年轻的微笑面容,忽然觉得心上的负担轻了一些,至少说,蓝曦臣清晰且明确地意识到,战时的死亡与牺牲是有意义的。

 

 

 

多年后,他的生命,或者说,他们这代人的生命,终究会燃烧殆尽,化为一堆冷灰,淌入时代的长河,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些许的恨意,随着此生的无尽苦楚,流向繁华的更远方。

 

尽管这内心的画景看不到黎明,纵使这无边的苦难永夜长存。

 

新的繁华虽然不再遥不可及,可那终究是新一代的主场,新一代的人们描绘的未来蓝图,和他们这些游离于新旧之间的人无关痛痒。

 

而这生命尽头,灰烬余温犹在。经历过无数个无声痛哭的黑夜折磨,蓝曦臣如此祈求着,他余生一直如此祈求着——阿瑶,等等我。

 

 

 

FIN.

 

 

 

后记:

 

写蓝曦臣的时候,我从他身上看到一种苍白的脆弱和挣扎的希望,可我们谁都知道终其一生他都无法走出这片阴霾。但他终究是在试图变好,试图把生活过下去。

 

由木_

2018.08.30

 

 


【曦瑶】《七年之痒》


*给我的亲亲云遥的生贺!!!我又双叒叕迟到了啊啊啊!!!花花对不起啊QAQ @云遥 
*是HE∠( ᐛ 」∠)_别被题目骗了!!!
*狗血破镜重圆梗
*现代架空(*/ω\*)



《七年之痒》



01.

金光瑶与蓝曦臣分手的原因极为简单。

那时他和蓝曦臣刚吵过一架,两个人正在冷战。读高三两人确定了关系,大学时为了方便就租了外面了房子。两个人住一起即使吵架也没人劝着,这就是弊端,两个人就一直干耗着。周末蓝曦臣回了一趟家,再回来时和金光瑶说,家里打算要他去外国读书,读几年再回来工作,他没立刻同意,回来问金光瑶的意见。

金光瑶没搭理他,一个人开着电视缩在沙发里换台挑电影看,静静地喝着冰镇汽水。他听完仅仅只是看了蓝曦臣一眼,心里仍然有一团火压不下去,继续只是按着遥控板的按钮调台。

蓝曦臣从他手里把遥控板拿回来,有些不开心地说,你不要任性了,我在和你说事情。

金光瑶把遥控板抢回来,皱着眉奇怪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

蓝曦臣被他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气笑了,本来不该生气的,奈何二人还在冷战,完全堆不出温和的笑容,他跟着金光瑶的情绪把稍微捂热些的心给沉了下去,静静地回答,那我去了,至少四年我不会回来了。

金光瑶僵了僵,然后他问,你是不是打算和我分手?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

金光瑶以为他默认了,就肯定地自顾自点头,好的好的好的,知道了。分手就分手吧,反正吵都吵了闹也闹了。

蓝曦臣梗了会儿才说,不是的。

金光瑶揉了揉眉心——不是我对你没有信心,但是你既然决定要走,那就索性撇得干干净净。我们住在一起那么久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吵架,真的很丢人。

蓝曦臣忽然问,其实你才是想分手的那个对吗?你早就想这么问我了?

金光瑶来了气,站起来有些恼怒地直呼他的名字,被如此责问,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蓝曦臣!

“你对自己没信心,又对我没信心。”蓝曦臣疲倦地坐进沙发里,看着墙上的挂钟的秒针走过一圈,他一时半会儿像是脑子短路一样,根本想不起来他和金光瑶冷战的原因了,脑海一团糟,失神半晌,他扶着额头说,“算了……分吧。”



02.

金光瑶靠着房间门,静静看蓝曦臣收拾东西。

半小时后,他终于把行李箱装满。里面东西叠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简洁明了。蓝曦臣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绞尽脑汁想要在离开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走到门口忽然有些微微的后悔,可他只能从口袋里把家门钥匙翻出来,小心地放在门口玄关鞋柜最上面。

在这过程中一直没出声的金光瑶忽然说:“你把钥匙拿走吧。”

蓝曦臣回身说:“还是不了。”

金光瑶没有坚持,他点点头,语气出乎意料非常平静:“再见。”

蓝曦臣也点头:“再见。”

金光瑶叹了一口气,临别前像是在问蓝曦臣,但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

蓝曦臣摇头说,我不知道。

金光瑶看着蓝曦臣拖着行李箱开门走出去,直到听到关门时锁被带上非常轻的一声,他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意识到,他和蓝曦臣分手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金光瑶原本想把蓝曦臣的电话删了,最终却还是没舍得,屏幕亮亮暗暗,他不咸不淡盯着那十几个数字,最终他还是让它作为了一个微小的纪念静静沉在琳琅的号码簿里不闻不问。



03.

他和蓝曦臣性格都很好。他从前也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不会吵架,没有太大矛盾,虽然不至于天衣无缝但也不至于要凑合凑合才能过下去——直到细小的量变酝酿成质变。热情最终烧成灰烬。

他和蓝曦臣因为晚饭的问题争执起来。然后他们公堂对簿一样开始数落对上身上自己看不惯的地方。
数落到最后,最后蓝曦臣喝了一杯水,把杯子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搁,深吸一口气对他说,我们这是在做什么?金光瑶一愣,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失态,低头不肯说话。
他走进厨房去切番茄,走了神切到手指,他抿着流血的食指走出厨房,蓝曦臣一言不发坐在沙发里看报纸。金光瑶问家里的创可贴呢?蓝曦臣头都没抬,只说没有了,出门买吧。金光瑶忽然觉得日子很不顺,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前段日子回到父亲家还被继母明嘲暗讽得一无是处。他拿了车钥匙摔门走出去,门后蓝曦臣揉着眉心把报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想当初他们一起住进来的时候感情真的非常好,一角一落的格局都是他们一起讨论出来的,甚至连放盆栽的方位都达成了妥协。从他们刚认识到如今分手正好历时七年。逃开了第三年的见异思迁,最终躲不掉第七年的重重矛盾。

再怎么好的人都会有脾气和底线,坠入爱河时是爱屋及乌,翻脸时则变成彻彻底底的眼见心烦。

金光瑶觉得他不可能对蓝曦臣眼见心烦,蓝曦臣也不至于对他眼见心烦。吵架这种东西在以往看来似乎不可能搁到他们身上,可当柴米油盐真正融入了生活多年,他们终究还是要从象牙塔里走出来。他和蓝曦臣如何走到冲动之下说出要分手这一步的?他不明白。

现在金光瑶躺在沙发上打开Paid看动漫,心里渐渐漫起一层很薄很薄的后悔。就在蓝曦臣和他分手的当晚。他想,这可能就是舍不得,但他们当初是真的爱过,他仍旧希望蓝曦臣过得好。



04.

蓝曦臣到机场拿了机票,和送机的人一一道别完,仍然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还在等谁吗?”他父亲问他。

“一个朋友……”蓝曦臣有些不甘心地望了几眼,最终他摇头,“……他说他可能来不了了,我想他大概不来了……吧。那我走了。”

蓝忘机有些忧愁地看着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蓝曦臣离开。蓝曦臣此前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亮着,滞留在通讯录那一页。

蓝曦臣在过安检之前,他还有些不死心,担心金光瑶会赶在最后一刻跑来送他。他不知为何对自己这个自以为是的想法过于自信,于是拉着行李箱重新掉头往回走,等了半小时,一颗心渐渐冷却,眼见时间紧凑,终于心灰意冷去安检。

他原本想的是,如果金光瑶突然出现,哪怕金光瑶什么话都不说,只要突然出现就好,那他们还能够和好如初,他甚至可以妥协到就在这一刻这一秒放弃出国的计划。

可是金光瑶没有。

蓝曦臣于是也转身走掉。他穿行在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觉得很失落,更多的是闷和痛,他想是金光瑶提出的分手,也是他们一致同意得到的结果,没有人有资格抱怨。像是一簇火焰,最后一盆冷水淋下来,火苗熄灭,灰烬拨开还是有火星在跃动。在临别关头他好像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金光瑶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里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足球赛。绿茵场上争逐的两支队伍看得出来是西班牙和阿根廷,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两支队伍他都不怎么喜欢。

他放下遥控板盘腿坐起来,手机拔掉充电线拿起来打开到通讯录。对着“蓝曦臣”那一栏的小听筒符号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他和它干瞪眼,瞪得眼睛都酸了。金光瑶之前暗暗让薛洋帮忙打听蓝曦臣登机时间,现在算算差不多了。他忽然有点想去一趟机场——但这是不可能的,时间赶不上了。他想着,他或许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和蓝曦臣分手,只是在赌气,很多时候气话说出来根本不会过脑子。他们年纪都不大,刚刚二十岁出头,甚至还没开始正式工作,更不会知道该如何妥帖地处理和恋人的矛盾。

然后他就这么让蓝曦臣走了,他至少可以打通电话告别。但是金光瑶没有。他看着手机屏幕顶端的时间一步步走向飞机起飞的点,一分一秒流逝,只是和通讯录相对无言。时间到了,他扔开手机继续给它充电。电视中比赛刚好播到中场休息。



05.

半个月后,薛洋搬来和他合租。又过了半个月,苏涉也搬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表示要来挤挤。
金光瑶一边处理导师布置的课题一边和这俩人划分楚河汉界。

薛洋看着玄关那里挂着的一把钥匙,不解问金光瑶:“你这不是有把备用的吗?怎么还要我和苏涉一人去拓印两份?你打算以后开钥匙厂啊。”

金光瑶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来,熬夜做课题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那把你敢动你就把你扔出去。”

薛洋一脸木然:“哇,真是既不敢动又不感动。我猜猜,那是你前男友那啥蓝曦臣留下挂着的?……我猜对了?”

金光瑶懒得理他,他最近忙着做论文睡眠严重不足,一看见床就想倒。看薛洋越说越扯,他蹙蹙眉,把门摔上,重新钻回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缕光都不透的卧室。

一个月后课题搞定,金光瑶说终于搞定了,今晚家里吃火锅,火锅料的钱他全包。薛洋去超市的时候看见啤酒大促销,心动不如心动,又美滋滋讹了金光瑶一笔。金光瑶心情颇好,没和他继续算账,让苏涉和薛洋俩人跟在后面拎东西回去,自己跟个黑社会老大一样走在前面。

薛洋暗搓搓凑到苏涉旁边:“我觉得他失恋了之后他变傻了?”
苏涉深以为然:“我觉得他状态不好。”

晚饭吃到一半,薛洋打开推特,绕到金光瑶后面,还用手捂住发光的屏幕,神秘兮兮藏着掖着:“哟——给你看个东西!”

金光瑶放下筷子,打了个嗝:“嗯?”

薛洋移开手:“看!你前男友的推特!据说是出国了才创的新号,被我找到不容易啊不容易。”

金光瑶愣了愣,看了眼账号,然后嗤笑一声:“无聊。”

薛洋说:“你脖子红了。”

金光瑶也不逃避,语气丝毫不慌:“我喝酒了。”然后捂着脖子他起身把碗筷一推,堆出看似温和的笑来,“今天你和苏涉洗碗。我都买单了。”

晚上十一点他洗漱完回到房间,感觉喝了酒还有点晕,尽管很困,他还是打开手机,迷迷糊糊在备忘录里面记下了那个推特账号。记完以后,他往被窝里钻了钻,睡了过去。



06.

金光瑶和蓝曦臣确定关系是在高三,高考完之后为了求二人分数不要差距太大而天天雷打不动去拜文庙,填志愿表的时候还再三确认要填一模一样的,拉钩上吊就算是大学天南地北异地恋也不分手。

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他急匆匆跑到蓝曦臣家门口,两个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四周没有其他人,蓝曦臣吻了他。

蓝曦臣家禁烟禁酒,虽说家里和自家一样开公司,但是本家人出席商业应酬却很少。金光瑶在成年前就学会了喝酒,却在成年后和蓝曦臣同居后每天过着烟酒不碰的养生日子。

在他印象里,最浪漫好像是大二的一次班级组织的Home Party,好多女生喝了点酒给自己壮胆排队要给蓝曦臣表白。蓝曦臣把她们一个个婉拒掉,最后从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把吉他,他说他要表白一个人。众人开始尖叫起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很快消停下来,却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蓝曦臣很薄的白净面皮在这尖叫声中很快升腾成红色,即使这阵喝彩声消失,他的脸色仍旧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目光越过谈笑风生的人群,蜻蜓点水和金光瑶的眼眸浮光掠影擦肩而过。蓝曦臣抱着吉他,给在屋子另一边的金光瑶温柔地、用情至深地唱情歌。一个字一个字唱出来。金光瑶以前都不知道蓝曦臣的吉他也能弹得这么出色。他坐在那个有一点点暗的角落里,当音乐响起,他把手里的果汁杯放下,开始很认真很认真地捕捉蓝曦臣想要传达的讯息,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他想着他好喜欢他,再也不能更喜欢他,现在立刻马上他就想亲吻他。

仿佛永恒。

那时候他相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和蓝曦臣。有句话最近很流行,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对,是这样的。

距相识伊始,七年一晃过去,他们分手了。他觉得分手的理由很可笑,换做两年前的自己就算把自己打死也不相信他会和蓝曦臣闹僵。但事实如此,大多数时候击垮人的不是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而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疲倦无力,当最后一根稻草压上去时,一切都完了。



07.

金光瑶几天后给自己重新申请了一个推特账号,关注那一栏里添了很多花花绿绿不认识的博主掩人耳目,最后小心翼翼找到了蓝曦臣的账号,举棋不定好久,还是加了关注。

没有特别的内容,大多数都是读书感悟和风景照,偶尔也有日常,透露他如今生活的细微边角。金光瑶虽然觉得要断就要干干净净,但他好像还是做不到。他想着这个账号留着看看挺好的,偶尔拿出来看看挺不错,反正他也不讨厌蓝曦臣。只是蓝曦臣不知道他一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看着他。



之后金光瑶毕业去工作,业务做得顺风顺水。工作第三年快过年的时候,公司放假,金光瑶足不出户处理办公,打算和往年一样与工作完成全年度的双宿双飞缠缠绵绵。

他嫂子江厌离说蓝曦臣今年回国过年了,我记得你们两个关系很好的,当初出国时候身体不舒服所以送不了,一别都三年没见了,这一次要见见面吗?

金光瑶听了微微笑一笑,整个人有点恍惚,扔了句不明不白的“嗯有空就见”就又回房间了。回房面对办公纸的时候他想起没分手时,蓝曦臣每次都勒令他要晚上十一点前睡觉。日子中规中矩没有一点年轻人应该有的紊乱。那时候电脑旁边文档资料打印了一叠又一叠,都快把脸都映苍白。

没想到是他先接到了蓝曦臣的电话,大年初七的时候。

金光瑶顿了顿,然后他按了接听。那边沉默了很久,依稀听见很多人吵吵嚷嚷和行李箱滚动的声音。

蓝曦臣说:“我三年没有听你说话了。阿瑶。你还好吗?”

金光瑶想,三年,我也没听你说话了。他把电脑往前一推,想了想,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复:“我挺好的。”

蓝曦臣说:“我又在机场门口了。大年初七我就要走了。”

金光瑶想,原来回来也就一个星期多一点而已。于是他问:“打算还要再读几年呢?”

“……不知道,估计快了。”蓝曦臣站在机场大门口,在大门外的避风口坐着,看着眼前一批批人走过去,自己只是一个人,心里有点失落,“……你工作还好吗?”

金光瑶的反应很平淡:“挺好的。我听着还是好吵,你还不进去检票安检吗?”

“飞机起飞还要四个小时。”蓝曦臣如实回答,“我不急的。”

“就算早去,在外面吹冷风也不好啊。”金光瑶不是很理解蓝曦臣的做法,起身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顺便放了一整包白砂糖进去,“……那么早去做什么?”

蓝曦臣那边没回应。

金光瑶问:“迫不及待要去见女朋友了?”

蓝曦臣那头出现了一点手忙脚乱的声音,他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薛洋说的,”金光瑶继续胡编乱造,把锅推给薛洋不带犹豫,“他听谁说的我不知道。”总不能说是因为小号天天刷推特才得知的,得知消息当晚金光瑶神游天外,电脑做好文档连保存都忘了直接关机,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和天花板对视了整整一晚。

蓝曦臣说:“那他一定没和你说,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金光瑶一想,的确蓝曦臣没有把这事发推特:“……嗯。多长时间?”

“一个半个月。”蓝曦臣听见一辆飞机起飞的巨大轰鸣声,他深吸一口气,“我和她不合适,我说我们需要分手。”

“女孩子多难过啊。”金光瑶低头开始水笔玩,“你这样不好。”

蓝曦臣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缓:“我知道我这样不好。”

金光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事到如今蓝曦臣临走前还给他打电话算什么,算上工作这三年,他们总共认识了要十年出头。但是他越来越不懂蓝曦臣。他不厌其烦捻着打印纸的页边,也不在乎这一点电话费在缄默中浪费,想着耗着就耗着,总等得到蓝曦臣的下文或者对方把电话挂断。

蓝曦臣那边等了大概有三分钟才说话,鼓起了很大勇气:“……那个时候,我们为什么会吵架?”

金光瑶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蓝曦臣说:“我本来以为我们无坚不摧的。”

金光瑶失笑:“好巧,我也是。”

“那时候我们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处理矛盾,”蓝曦臣有些犹豫开口,“……我觉得我们必须要容许自己在第一次的时候犯错误,那时候我们可能都有点冲动。”

我们得容许自己犯错误。

金光瑶的心口紧了紧,他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面:“但是,可是,很多错误没有办法弥补。二哥。”这是这通电话里他第一次喊蓝曦臣二哥,非常熟悉的称谓,原本略显冰冷的态度语气都因此而柔和起来,金光瑶眼眶忽然有些酸涩,“二哥。有的时候错过就意味着错过,我们不是当初的我们。”

蓝曦臣沉默许久,然后他说:“外面风好大。”他把高领往上拉了拉,放轻了语调,声音听起来有些难过:

“可是那时候阿瑶你都不来机场送我。我还跑回去看,一直没等到你,越想越难过,在飞机上一直哭。
“我想要找个女孩谈恋爱,最后在一起一个半月,我觉得不行。她很多地方都像你。我觉得不行不可以,必须分手。我和她说我还是放不下,真的对不起。
“我回来这几天问起来你的消息,我听说你工作天天熬夜,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不好。
“我提前四个小时来,因为我想,你能不能来送送我。
“我想见你。
“一直一直想见你。”

金光瑶静静听完,然后他说:“二哥,还是别见了吧。”

蓝曦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意料之中:“对不起,惹阿瑶不开心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可能是站起来了,还有行李箱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候机大厅里机械的女声开始渐渐清晰起来,他在走向候机大厅。蓝曦臣可能打算挂电话了。

“等、等一下——”金光瑶忽然站起来,有些慌不择言地开口,“等一下!”

那边的动作也顿了顿。

金光瑶有些仓皇地盯着墙壁上的时钟,自暴自弃:“今天我不能送你了,我还没想好。但是二哥,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你有拒绝的权利的,”蓝曦臣那边的声音有点着急,似乎想要问金光瑶讨来一个明确的答复,“可你没拒绝,是不是?”

金光瑶想,可我也没同意。然后他说:“是的。但是我今天没想好,二哥,不排除我拒绝的可能性。下一次回国再联系吧。”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哽咽声,蓝曦臣哑着嗓子说,嗯。

金光瑶觉得他应该给蓝曦臣一点鼓励,他于是补充说,换做别人我见都不见。

那边终于有了破涕为笑的势头。金光瑶摇头想,这都多大的人了啊。要是真的拒绝掉,他又要越想越难过,飞机上一直哭了。



08.

第二年蓝曦臣过年回国,接机的人里面仍旧没有金光瑶。

大年的时候他有点不敢打电话给金光瑶。他把推特切回他以前在国内创建的账户,和金光瑶互关的那个。然后他拍了家门口的雪景,配好字,发送。

“宛如昨日重现,你还好吗?”

这样金光瑶就知道他回来了。



09.

当天晚上金光瑶打电话过来。大年夜。

蓝曦臣接听,他听见金光瑶语气里带着一点笑,耳边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你说过我可以拒绝你的。”

“这是你的权利,”蓝曦臣打开窗子看见远处正在举办烟花会,一层层烟火旋转飞舞,在漆黑一片中烫破寂静,弥补惨淡星色,“我知道你可能会伤害我。”

“你也知道我可能一拖再拖不做决定。”

“即使那没有尽头。”蓝曦臣接而听见爆竹的声音,很响,所以他不得不提高了声音以防金光瑶听不清,只是话里面的底气不怎么足,“可是,我还是想再等等看……”

那头金光瑶的语气却带着些许新年新气象的轻松:“这一通电话既然打来了,二哥,那你就对自己自信点。”

蓝曦臣愣了愣,他听着金光瑶带笑的语气有些怀念,也有些难过。脑海里浮现很多忘不掉也努力不想忘掉的场景。他本想说我已经等很久了,都要将近五年了,再耗下去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阿瑶你知道吗?可是他没说出口。他转而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试探着说,那我一会儿就开车来接你,离十二点还有些时间,我们一起去听跨年的钟声好不好?

金光瑶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翻身坐起来,一边答应着好好好一边打开衣柜去翻出门穿的大衣。



FIN.



后记:

我的遥!!!生日快乐!!
在这一年一度的日子里!!
我当然要当个发糖天使!!
……虽然这生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但是意思到了那就好了嘛(。)(*/ω\*)
么么哒!!!爱你!!!∠( ᐛ 」∠)_

由木_
2018.08.26


【曦瑶】《潋滟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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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光瑶站在船头吹风,方才苏涉同他说不足半日就要到瀛洲。他许是堕胎时伤身体伤得狠了,如今风中带点凉意就要微微骨头酸痛,到老来估计有得受苦。他看见船头跳上一只鱼,徒劳无功甩着鱼尾溅起了一串水渍。他既非善人,便不救这东西,只抱手臂蔑着眼冷目看,待它死透,拎起鱼尾往船外一扔,目光索索转开,仍旧望着薄雾漫漫的前方。冷风吹得他头有些疼,袖中与蓝曦臣的绝交书被他体温捂得温热,他却觉得心甚凉,压着嗓子连着咳了好几声。

 

金凌躺在摇篮里吮着手指忽然大哭起来。

 

奶妈赶快跑来查看,本以为小殿下是饿了,端着米糊哄他,却无奈怎么哄都哄不好,却哭得更加凶了。无奈之下,奶妈只能喊江厌离来救场——毕竟是生身母亲,小殿下一定是更亲近些的。

  

江厌离见他哭得直打嗝,便抱着金凌揽怀里,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曲子,金凌小拳头捏着她的一缕头发,仍旧哭哭啼啼,鼻子通红,虽说不好话嘴里却咿咿呀呀不消停,憋红的一张脸,模样十分中有六七分像足了金子轩。

 

江厌离正抱着金凌,微微侧身就见金子轩走进来,身上衣服已经换成常服,冠带打理得朴素了些。

 

他问:“今天去吗?”

 

江厌离把金凌往怀里按了按,微微忧愁:“阿凌不知道怎么了在哭呢。”

 

金子轩走上前摸了摸金凌的额头,一切照常,只是哭得有些狠而已,他便道:“阿凌是男孩,没事。你若不想带去,那便不带。”

 

江厌离捏了捏金凌的鼻子:“阿凌要去见你大舅舅啦,去不去呀?”

 

金凌仍旧攥着她垂下的一绺头发不肯放。

 

江厌离便笑起来:“那便带阿凌去吧。我去给他穿件厚衣裳,天凉了,出门一趟若染了风寒,就太不划算。”

 

 

 

临近正午,魏无羡正坐在校练场门口看门生练习。温宁没怎么费力气就把四五个一齐扑上来的门生挨个儿撂翻,一转眼功夫的时间又扑上来几个,照样实力悬殊被温宁击败,几番下来就没有人敢去和温宁硬碰硬。

 

见此状,在一边看热闹的魏无羡便很唏嘘地摇头嗟叹:“一代不如一代噢……”

 

眼见时间差不多该到饭点,他便拍拍手,扬着嗓子开口:“吃饭吃饭。吃完饭再打啊——”

 

“你姐和你姐夫抱着你外甥来了。”温情走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今天中午没什么好菜招待啊。”

 

魏无羡跟着站起来,一时想不出来江厌离和金子轩来访是做甚,既然横竖想不明白那便不想了。多半二人要在江府吃午饭,魏无羡随手抓了一个门生给了串钱让他出门去买两坛天子笑,自己转身去见访客。

 

江厌离抱着半睡不醒的金凌坐在正厅里哄着。金凌只管睡,江厌离则微微偏着头仔细打量着重建后的江府正厅。当年江府被烧成一片废墟,金光瑶帮魏无羡重新绘制了江府的复原图,射日之征中也是他全权把控江府的建造工程。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情,魏无羡回府后命人排查江府机关,发现并无端倪,这才放下心来——这厅堂重造的时候略微改了些方位,以往光不怎么透进正厅,而今冬天向阳亮堂;门前摆设八道屏风,夏日遮阳极好。

 

魏无羡进门便笑道:“阿姐,你怎么有空来?”又看了眼金子轩,有些不情不愿地补上,“……姐夫。”

 

江厌离低下头哄金凌,见金凌渐渐睡稳了,酝酿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问:“阿羡,你还好么?”

 

魏无羡坐定给自己泡了杯茶,有些奇怪地捧着茶杯:“我挺好啊。”

 

江厌离却道:“不,你不好。”

 

金子轩没说话,先略略看了眼面露不解的魏无羡一眼,便重新侧目看向江厌离臂弯里的金凌。他见江厌离有话要说,自己也插手不了江家内部私事,便只走到江厌离面前把金凌接手到自己怀里抱着,仍旧是没说话。

 

魏无羡把茶一口饮尽:“阿姐,我没懂你意思。”他伸了伸手臂转了转,“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江厌离只是看着他。魏无羡见她缄默,便也不再动作。半晌,她走到魏无羡面前,抿了抿唇,开口道:“阿羡,你的身体是不是很伤?”

 

“没有。”魏无羡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阿姐,你别瞎猜。”

 

“不对。你在骗我。”

 

“……我没——”

 

“那我去问温医师。”

 

“阿姐,”魏无羡摇头站起来,重新让她坐到座位上,自己也跟着坐下,“阿姐,这些事情,你不必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江厌离扬高了一些声音,却显而易见有些发抖,“阿羡,江府变故之事真的没人怪你,你又何必总是自责。阿澄的事情……”

 

魏无羡眉头微微蹙起:“我有把握的。”

 

“你没有。”冷不丁温情的声音传来,她站在门口,正逆光抱着手臂,“我与你说过,一月内找不出方法你最好放弃。江姑娘,我也不管你在皇宫里位阶如何,若你还能站在姐姐的角度,你还是劝劝他,我劝不动他,毕竟他——”

 

“温情!”魏无羡出声打住她。

 

江厌离有些惊惧地看着温情,对她要说的话多少已经有了几份模糊的猜测。

 

温情靠着门,声音仍然从容:“魏无羡,你吼我做什么?难道我怕你不成?江姑娘,他离油尽灯枯就差那么一点。”

 

江厌离愣住,迟迟没说话。

 

温情继续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江厌离怔怔听完,慢慢转头看向魏无羡:“阿羡?……阿羡?……是这样吗?”

 

魏无羡斜了温情一眼,自知怎么解释也掩饰不过去:“……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江厌离难得生气起来,在魏无羡面前她几乎从没发过火,如今眼里都蒙了一层薄雾,她急急忙忙重新走到魏无羡跟前重复道,“可我在乎!”

 

“……我和他约好的。”魏无羡侧头不去看她,“阿姐,我和他约好的。”

 

“阿羡,我一共只有两个弟弟。我已经失去一个了,我不想也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弟弟了。”她走上去拉住他的衣襟,眼泪扑簌簌落下来,仿佛这样便能牵住魏无羡的决心,“阿羡,阿凌他不能没有舅舅。他已经没有一个舅舅了,我真的也不能失去我唯一的弟弟了。”

 

魏无羡看向角落里金子轩怀里的小孩子。金子轩坐在扶椅里,把金凌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注意到魏无羡的目光,他便斟酌着开口:“阿凌现在能咿咿呀呀了,估计离学说话不远了。”

 

魏无羡看到金凌软软糯糯的小脸,睡得红扑扑,乖巧又可爱,便一下子没了底气,脸上半时刻都不知所措该露出什么表情,好半晌,他才近乎是恳求道:“阿姐……给我时间,我能救活他的……你信我,我保证我能救活江晚吟我还能听到外甥喊我——”

 

“阿羡,”江厌离哽咽着打断他,“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你长命百岁,我只要你长命百岁了。让他走吧。阿羡,阿羡,你听我的话,好不好?阿澄若泉下有知,他不会恨你了。你让他走吧。”

 

“……若我不愿呢?”魏无羡的声音微不可察颤抖了一下,“阿姐,我觉得……我只是觉得……他该拥有的东西……他还没得到……”

 

“该结束了。”江厌离仍旧是哭着摇头,“该结束了。阿羡,算阿姐求你,别折磨自己了。”

 

魏无羡愣愣看着地上的砖,半晌眼泪要落下来,他却及时收住了,只半捂着脸,像失去了魂灵,不防从椅子上重重跌坐在地上,却似乎不觉得疼,只把整个人埋在阴影里,再也不肯抬起头来,看不到表情。

 

江厌离蹲下去,捂住脸哭起来。

 

“……我好舍不得阿澄,”她终于抽泣道,“我好舍不得他,我也想他活,我想听他说话声音。他活着的时候那么好。我的两个弟弟都这么好,可现在我只剩一个,我怕上天要把你也喊回去,”她扯住魏无羡的袖子,哽咽声更甚,“阿羡,留下来,阿羡,阿羡,你要活下来好吗?阿羡,阿澄也不想见你飞蛾扑火的。阿羡,阿羡。”

 

魏无羡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江厌离。

 

“阿羡,生者不管死者事。”江厌离有些哭得气息不稳,“你重情重义,愿意置生死于不顾,可是你……可是你,你要看活着的人啊。多少人希望你活……我、阿凌、含光君……好多人、好多人……”

 

她说不下去,只咬着嘴唇低下头,跪坐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父母的死讯让她痛苦到几乎昏厥。面对两个弟弟时,长姐如母。江澄的死,无疑是把她心口一块肉割去了,她再也经不起,至少不能是眼睁睁看着,她的另一个、唯一剩下的弟弟,作茧自缚到飞蛾扑火——尽管这意味着要承受被扼住咽喉般疼痛到窒息的绝望,要逼着魏无羡和她自己放弃救回江澄的最后一丝希望。可是她已经承受不起再度失去的代价了。

 

魏无羡看着她,似乎想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手伸到一半却怯生生地收回去,一手按住另一只手缩进怀里,半天,他终于肯说话了。他开口时有些畏缩:

 

“……好。”

 

话音刚落,江厌离泪眼朦胧刚想抬头,魏无羡却忽然重又捂住脸大声说:“不要看!”

自知余生眼泪不得轻弹。这句话虽卸下了他以为要背负一生的重负,可这也意味着他终于要把江澄放弃,看他永远地消逝。他自知无可回寰,必定要应允江厌离。可这话说出口时,他却仍然是,无法抑制地感觉到了无力与绝望,没有任何的如释重负,只有一层层叠加起来的绝望和命运嘲讽,他救不回来他。他再也救不回他了。余生自此一别,江湖再也不见。

 

他捂着眼睛侧过头不给江厌离看自己狼狈的面目,仍然在重复说,不要看,不要看。

 

然而眼泪终究是,落下了。

 

金子轩走到江厌离身边,轻轻把她扶起来,又把金凌交到江厌离怀里。他又把魏无羡费了好大力气死命拉起来,神色泛冷,看着魏无羡失魂落魄模样也不见有同情流露。他只说,魏无羡,你再惹你阿姐哭,你就别再出现她面前。

 

魏无羡没有回答,金子轩便也就不说话。

 

半天,魏无羡才哑着嗓子轻声说:“三天后,下葬罢。”

 

他闭眼,这一切该结束了。

 

金子轩得了回复,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一直靠在门口冷眼看着的温情走过来,淡然拨开二人:“他气急攻心,我怕又出状况,二位带着小殿下请回罢。我让他睡一下午调养。”

 

“让阿姐再去看江澄最后一眼,我带路,”魏无羡绕过温情打算往外走,声音泛冷,眼眶还红着,却不可思议地冷静,“一会儿再疗养。让我姐和外甥去看他最后一眼。”他走了三步回过身,轻轻点了点江厌离怀中金凌的眉心,声音柔和下来时,悲哀终于倾泻出那么一星半点,“我多希望,你能好好记住你另一个舅舅的模样,他若还活着,也一定喜欢你。”

 

江厌离的眼泪便又差点掉下来,可她抿唇忍住了,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魏无羡走向偏屋。

 

结束了。温情这么想着,一面把正厅的门关上一面往外走,正撞见方才被魏无羡遣去沽酒的门生拎着两坛酒回来复命。

她让门生把酒先存好,只说是今日中午喝不成了,门生领命转身走开。

 

她看着门生提酒走远的背影,又见另一边三人穿过莲池回廊去往偏屋的身影,心说不知何时,他可能要喝得大醉不醒。世人猜测魏无羡为救活师弟走火入魔早晚要失心疯,可他终于还是在濒死前悬崖勒马,把一颗血淋淋的心在生者和现实面前摔了粉碎。多可悲啊。温情想。如此一来,他此生便再也不能逃开这阴影这江府的重任,要带着这份沉重一直到死。

 

 

 

傍晚时分,魏无羡坐在偏屋门口看太阳落山。温情坐到他身边,她想着她要被骂了——当着江厌离的面直接把他快油尽灯枯的事直截了当说出来,照江厌离温婉的性子,即使再坚韧也会哭出来,她向来喜欢这两个弟弟。

 

魏无羡仍旧看着将坠的落日,开口语气却平淡:“我救过你和温宁,在射日之征上保你们不被其他温家人追杀;我还在君上面前为你们拿到免死令,使你们免于被株连九族。温情,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点面子?”

 

温情道:“我是在救你。一月内,你有把握找得出办法吗?”

 

魏无羡沉默许久:“……没有。”

 

温情也看向落日:“三天后大办丧事,你这两天好好做准备。那缕仅剩的魂魄怎么办?”

 

“让宋道长超度他。”魏无羡闭眼,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虽说不可能投生了,可还是……超度罢,我自己留着有什么意思呢。我和宋道长说,共情一事还需拖点时间,他说知道了。他打算把阿箐姑娘留在了江府,说自己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就要继续找寻晓道长的踪迹。若我还有事要找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以玉佩鸣音,他便知我有事求他,便速回。”

 

“话又说回来,”温情把声音放轻,“你……在葬礼后,是不是……要接任宗主了?”

 

魏无羡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愚蠢:“不然呢。”

 

 

 

后三日,原江宗主江晚吟入棺安葬。魏无羡一身死气沉沉的黑衣——当年射日之征结束后,他带着江澄尸体回来时的模样,也大抵如此。只是这次,他是要送江澄去江家陵墓了。

 

魏无羡在葬礼上见到了有些日子没见到的蓝忘机。今日他接到的吊唁太多了,四面八方假意真心,他都不在乎了。可看到蓝忘机时,他一颗心却好似略微定下来,像是找到了这世上仅剩的知己,于艰难跋涉中,愿意将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绪剖给他看一些,让他知道自己的苦。

 

蓝忘机仅说一句节哀。魏无羡便问,泽芜君没来?蓝忘机摇头。魏无羡苦笑一声,也对,正闭关呢。风风雨雨的,真是多事之秋啊。

 

蓝忘机问,这结束后,你要去喝酒?

 

魏无羡答非所问,只感慨说:“这盛世太平,为何就这么难。”他伸出手给蓝忘机看他的衣袖,上面纹着江家的九瓣莲家纹,“我那时说,江晚吟不回来,我就不换回紫衣。如此看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换下这身衣服了。”

 

蓝忘机微哀看着他:“你很苦。”

 

魏无羡看着灰蒙蒙的天没回应,半晌,眼睛有些涩,他整理了一番情绪,摆手和蓝忘机又寒暄几句便走开了。

 

完满最惹天妒。蓝忘机站在原地不动,思绪飞回魏无羡刚得知江澄身死消息的时候,魏无羡在屋内哭得那么狠。一眨眼这么多时间过去了,物是人非,斗转星移,什么都变了。他心中在太平盛世中江湖逍遥的少年,终究是一步步被以往曾最不屑一顾的权力捆绑,在众目睽睽下即将登上宗主之位。魏无羡向来潇洒恣意,最不愿被束缚,却终究无可奈何假意从容。可当时年少,他和他都心照不宣共享的江湖快意逍遥旧思,蓝忘机一刻都不敢忘记。

 

又半月,魏无羡继江晚吟后接任江家宗主,翌日填补江枫眠逝后朝廷吏部尚书空缺,始掌权理事。

 

 

 

金光瑶在瀛洲安顿好,盘算着差不多,便让苏涉去打听外头风声,自己汛期将至,便终日在屋中不出门,到时间一碗汤药送过来,喝下身体好受些。

薛洋近日把鬼兵练得差不多,整天除了练习鬼阵就是跑晓星尘冰棺前盯着人看。苏涉说又没人和你抢,薛洋却不以为然,他近日来总觉得有些不安,每天都要把锁灵囊中晓星尘的魂魄拿出来反复看,像是怕丢了一样。

 

三天后,金光瑶推门而出。他直截了当问薛洋,若打起来会如何?

 

薛洋耸肩:“我尽力。”

 

“那就准备打了。”金光瑶若有所思,“我要向京城放出讯息了。”

 

“怎么弄?”薛洋问。

 

金光瑶招来信鸽,往它腿上绑了信,仔仔细细给它梳了梳羽毛,一扬手将它放飞。

 

薛洋看清那封信是给蓝曦臣的诀别信笺,便嗤笑起来:“泽芜君还真是惨。”

 

金光瑶垂眼往屋里走:“他值得更好的。回去准备罢,不出三日,京城必出变故,蓝曦臣定要恨我,一腔真心十几年如一日,到头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京城士兵循着信鸽踪迹,很快就会查到瀛洲。”

 

薛洋只说一声知道了,眼睛却盯着那鸽子渐渐消失的身影没移开。

 

 

 

蓝曦臣闭关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细细索索啄窗户,声音很轻,却极有规律。他循声走去开窗,见到窗外停着一只信鸽,腿上绑着信。取下看来,最外书“泽芜君亲启”五字,字迹清晰,出于金光瑶手笔。他略微踌躇,竟忘记回到案桌边,索性在窗边摊开薄纸。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望君珍重,两两相忘。”

 

四句十六字,蓝曦臣刚读完,立刻听见外头有人要硬闯寒室,说看到有信鸽传书飞往这边了。他静静把信折好,对室外吵闹置若罔闻。

 

他只想着自己与金光瑶,算是走到尽头了。金光瑶对他未必是真心,能一别两宽得果断利落;这一切该结束了。可他或许还需要点时间,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毕竟曾那样爱金光瑶。

 

蓝曦臣走到门口打开寒室门,正见蓝景仪蓝思追等一众门生持剑挡在寒室门口不让人进门。

蓝景仪在最前面喝道:“宗主之室,岂容尔等擅闯?!”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放下剑,扭头时声音也平和起来:“宗主?……他们非要说……非要说……”

 

蓝曦臣仍想着,这一切该结束了。他和金光瑶情感早已如履薄冰——闭关的日子里他想过金光瑶无数的好,爱恨纠缠不休,终究只换来一张绝交尺素。他注定无法十分十恨他怨他,却再也不能爱他不敢爱他,于金光瑶而言,蓝曦臣和蓝家,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枚用来替他掩人耳目的棋子。

 

眼下蓝家岌岌可危,他斟酌着开口:“敛芳尊予我绝交书信。信鸽正停在寒室窗边。”

 

士兵总管走上前伸手:“蓝宗主,给信。”

 

蓝曦臣从袖中把书信给他。那人见蓝曦臣动作不带犹豫,信鸽也被身边士兵抓到,心里有了些底气,以为他也恨极金光瑶将蓝家与自身名誉拖累,便放低了姿态问他:“不知蓝宗主是否愿意出关一同讨伐——”

 

蓝曦臣不待他说完便摇头回了寒室。门甫一关上,那人见讨了没趣,便转头对手下士兵喝道:“看什么看!回去复命!敛芳尊的踪迹有线索了,还不快!”

 

蓝曦臣在房门后听到外头一阵动乱声,不过片刻就消停下来了。他定了定心思,打开寒室的柜门想整理出关于金光瑶的东西,把它们悉数堆到偏屋闲置。理了半日,到最后却怎么都找不到射日之征时,装着他和金光瑶互寄书信的小木箱子。

 

 

 

TBC.

 

 

 

作者有话说:

 

我记得曾有读者说,看到羡羡说江澄不回来那件衣服就不换就觉得江澄回不来了……唉真的。双杰到此结束了,后期基本上留给蓝忘机和魏无羡。

双杰的细节我会写在正文完结后的双杰番外里,正文里也不必多费笔墨,该结束了。魏无羡终于活成了他最不想活的样子,完满最惹天妒,他天纵奇才,此生变故便不再和乐,我心中也最爱他快意江湖的模样,那样才有夷陵老祖潇洒不羁的风采。

曦瑶这几章没怎么写,如今双杰落定了,瀛洲也到了,那就差不多了,蓝大也该出关了,又要打仗了。蓝大在射日之征结束后曾对阿瑶说,他只想和他在一起好好度过余生,再也不想看见屠戮。还是崩了。

  

由木_

2018.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