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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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二十一章     我心匪石

   

  

  

第二十二章     不可转也

 

 

 

繁花血雾的碎影飘荡在他眼前,他擦净面上热血捧刀往前踽踽跌跌走一步,自那无尽的夜色中显出一抹熹微亮光,新日从残夜中生出,晨色隐隐约约不甚明亮。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而来的身影不属于这片无垠荒漠,那是在光明顶上的,最为虔诚,经圣水洗礼,受万人膜拜的——

 

陆七喜怒无常的性格在教中赫赫有名,这么阴鸷的一个人唯独对某人还算是有点耐心。他没有名字,叫陆七不过是因为她在清点自己的护卫时,点到他时正好排第七,于是匆匆忙忙潦潦草草定了名字。

 

明教圣女有着与高高在上身份不相符合的温和虔诚,用他贫乏的三言两语实在难以描绘其万千风姿——不过是他人皆一点繁星,仅她明月一轮。

 

他作为她的贴身护卫十多年,见她从青涩稚嫩的少女成长为风情万种的女人。红纱幕后面含笑的双眸,未曾被时光磨平的温柔话语。那是高不可攀的人,他只需在暗处保护她,让她永远如此熠熠生辉——

 

直到她和另一个明教弟子坠入爱河,不顾教义与身份与其私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坐在沙丘上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等待,夜半时分她披着斗篷到来,身旁还跟着她年轻的恋人,见到是他,一双眼睛里登时有些侥幸的欢喜,放低声音恳求他:“陆七、陆七!”

 

他怔怔看着她恳求的双眸,里中有些许粼粼的水色,他明知其中并无眼泪只是被月色映得潋滟,却还是一时心软,浑作不知转身离开将二人放走。

 

 

 

直至她再次来寻他。她风尘仆仆狼狈不堪,没有往昔半分高贵影子,可向他下跪乞求的时候,他竟还能从那身影里看出昔日怜悯悲怀的韵致。她怀里抱着一个不足满月的孩子,手里牵着另一个三岁小孩。陆寻舟与陆沉缺。她的心上人出卖了她,背叛了她。她最后在一个夜里上吊自杀。

 

她死时那么年轻,一点也不为自己的花容月貌所惋惜,面容平静慈悲温和,寻不出半点的痛苦与挣扎。但他知道她过得痛苦,却没有想过她去得这般早。到底世间不许美人见白头。

 

他如此深爱着的一个人,如此如此想要保护一生的人。

 

陆沉缺不像他母亲安静,闹腾劲比谁都足,也不像他少言寡语的父亲,既是二不像,寻不出那二人的影子,他便也无话可说无可指摘;但陆寻舟不一样,他太像他母亲,无论是性格还是面容,一脉相承得过分到,几句下来,便恍觉隔世经年。他从尚且年幼的陆寻舟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陆寻舟很努力地想要讨好他,这一点不难看出。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也是个很温和的孩子,能吃苦又懂事,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在焚影圣诀上的天赋初现端倪,却胆怯得连一只沙狐都不敢杀。

 

陆寻舟永远也不会知道,陆七在他六岁时教他杀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把刀尖准确无误扎进目标的要害一击毙命——那个目标是陆寻舟的生父。

 

对方不知道这是他的亲儿子,他也不知道这是他的生身父亲。最后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还有满身是血已经完全吓坏的六岁孩童。陆七看着血迹斑驳的地面,心里竟升起一种别样扭曲的快感。

 

回过神来时,陆寻舟就跌坐在血泊里,手足无措惊叫着扔开弯刀,连滚带爬想要逃窜,却被他提起了后衣领和他对视。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眼泪,按捺不住的恐惧和恐怖至极的战栗,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哭得狼狈不堪,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不成器。”他如此评价。

 

兴许是因为被他吓得厉害,陆寻舟向来没有什么怨言;即使是这样了,他还是安安静静,连掉眼泪都是静默无声的。

 

回了明教仍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勤勤快快给他跑腿做事,只是更沉默。汲水的时候仍旧是为了避免遇到沙狐还要绕一个很远很远的道。

 

只是后来偶尔也有开心一些的时候,他某几次外出回来,窗口扒着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一点的陆沉缺嚷开了,老远就开开心心招手:“父——亲——”然后跑出屋子欢欢喜喜要往他身上扑,他揉了揉小孩子的头;陆寻舟慢吞吞跟着走出来,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双手不知所措别在身后,小声地跟着喊了一声父亲。他兴许心情好,便也顺手拍了拍陆寻舟的头。小孩子顿时欢欣了不少,脸上微微发红,羞涩地绽开一点笑,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试探着怯懦地搭着他的手一起进屋。

 

 

 

“他不是喜欢明尊琉璃体吗?”曾经共事的搭档偶尔经过他这里看望他,摸了摸下巴啧啧赞叹,“这么温吞的小孩子,让他去杀人也太勉强了。教他焚影圣诀不妥。”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手里掂着一把尖利匕首,斩钉截铁道:“不行。”

 

搭档不解:“为何?”

 

他没有再说话,仍旧看着那把匕首,把它往挂在墙上的地图一扔,正钉死在恶人谷的扶风郡那处,而后万事不关心,继续喝酒去了。

 

直到有一天,那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钻进了向长安而去的马车。他站在一棵胡杨树下看着马车咕噜噜远去的身影和留下的漫长车辙,想起几年前他坐在沙丘上沐着月色望着某两人结伴离去的情景;他若把圣女拦在那时的小沙丘上那就好了,纵使她会恨他,也不至于以如此凄凉的结局收场。他的心会疼。

 

陆七发自内心地厌恶着陆寻舟,他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也有他母亲的影子。小孩子却不懂,很卑微地想要讨好他,纵使一个人哭得抽抽噎噎,转过身来,仍旧是抿着唇会弯眼捧出一个笑来。陆七也因着陆寻舟那张继承了他母亲姣好面容的脸庞恨不到骨子里。日子于是就这么过下去。

 

 

 

——“木白,木白。”陆寻舟怀里抱着一袋子的山楂球匆匆向他跑来,跑得太匆忙还从袋子里颠出了几个。红色果实,白色糖霜。

 

唐行然正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和一只流浪猫斗智斗勇,听到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下手重了些,小猫崽龇牙咧嘴朝他凶,一溜烟从他手底钻过去跑了。他便站起来,叉腰朝着有些微喘的陆寻舟恨铁不成钢:“你呀你!”

 

陆寻舟:“……”仍旧是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漫上一层薄红,“我、我……”

 

唐行然叹气:“罢了,谁管你。”说罢走到他身边,信手就从那纸袋子里摸出两颗山楂球,一颗塞给陆寻舟,一颗自己抿着吃,边走边道,“对了,我——”话音未落,一枚暗器就贴着他的脸颊擦过,陆寻舟反应极快,当机立断拉着他一个侧身堪堪避过,怀里纸袋没抱稳,山楂球咕噜噜滚了一地。

 

唐行然错愕道:“陆——”却见陆寻舟已经捂住他的嘴,贴到他身边与他耳语道,“至少二十人。我们打不过的。”说罢牵着他的手往墙上飞去,一路狂奔。

 

唐行然匆匆往后看一眼,一枚飞箭正往他脚踝飞来,眼见躲不掉,却是陆寻舟一个使劲把他往前猛拉一步堪堪避开,唐行然一个踉跄差些摔倒,被陆寻舟整只手臂抓住,电光火石间已被拢在怀中飞速跃下墙头,抱他在怀里仍是马不停蹄一路飞奔。跑了几步路,便把唐行然放下,二人仍旧是跑。

 

唐行然气喘吁吁:“往暗桩跑!”

 

陆寻舟摇头,万一唐门暗桩的位置暴露,他能不能活着看到第二天天亮就不知道了——便一个止步,已然打算和上次一样,唐行然却知晓这一次必然是寡不敌众,这次的刺客恐怕又是因他而来,这锅必然不能让陆寻舟来背——于是不肯放他一人,自己也跟着停下来,蹙眉道:“你若要留我也留,不然我太没面子。暗桩那里我给你写包票,走罢。”

 

陆寻舟面露焦虑踌躇神色,却还是咬牙陪他继续往暗桩的方向奔逃,唐行然听见他说:“追上来了。”而后又被他扯了一把踩着小轻功往边上飞去,一双弯刀已经被陆寻舟掂在手里。

 

 

 

唐顾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找到二人时,陆寻舟正在给哭哭啼啼的唐行然包伤口。他要比唐行然伤得重些,却抿着唇不喊疼,只是轻声安慰他。见着唐顾羽,那孩子神色略微警惕了些,却还是怯生生把唐行然拉到他面前。唐顾羽没说话,把唐行然牵走了。

 

唐行然一个趔趄,磕磕绊绊道:“阿、阿舟也受了伤——”

 

“木白,”唐顾羽压低了声音,声音难得冷冽起来,“走吧,别回头。”

 

唐行然不明不白往后看了几眼,不知为何他兄长会对陆寻舟如此警惕,便只能后知后觉朝陆寻舟摆摆手,后者会意,颔首轻轻一笑与他道别,半边脸颊血痕犹存。

 

就听唐顾羽问他:“这一次他一人杀了多少人?”当真后生可畏,若他小小年纪就已——

 

唐行然摇头:“半路上,遇上一个富家的小公子带护卫出来散步,说那些刺客欺软怕硬,喊人替我们赶走的。”他说罢眼中犹有羡艳神色,“这便是所谓江湖义气么?!”

 

……若不是这江湖义气,你怕是尸体都凉了。唐顾羽便问他:“你可记得他叫什么?”

 

“姓谢,叫谢玄。”

 

“可有好好向谢公子道谢?”

 

“我把唐门圆石令的信物给他啦!阿舟也是,他给了明教的信物。”

 

唐顾羽:“……那不是我的吗?”

 

唐行然歪头:“有什么区别嘛!”

 

唐顾羽:“……”

 

 

 

陆寻舟回身去拨那些尸体,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纹着双斧的印记。他下意识觉得不对,还想去细看,养父的声音却忽然从暗处传来:“还不打算回去?”

 

他一瞬如坠冰窖,不好的记忆宛如潮涌,竟是直接往后坐在地上,怔怔看着从小巷角落里走出的男人。

 

他往后挪了两三步,背抵在爬满青苔饱饮鲜血的旧墙上,面上被血渍抹得狼狈不堪却已来不及去擦,眼中恐惧一步步爬上来——他要被抓回去了,他不想死。

 

陆七道:“这些刺客不是来追那唐门的,他们是来要你的命。”他看着那孩子眼睛倏忽睁大,整个人战栗不止,便只冷笑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在害他。他会因你而死。”

 

 

 

是夜微凉,唐行然滚在床上睡觉,他一向睡得早。却听到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耳朵尖便惊醒了。翻身坐起正见到陆寻舟趴在外面窗口上,唯唯诺诺模样,见他醒了,又不免受到惊吓,惶惑地梗在窗前不说话。

 

唐行然揉着眼睛,还以为是做梦,哪有人大半夜杵在窗前吓人的:“阿、阿舟?”

 

“木白,我要走了。”他轻声嗫嚅,“等我、等我……”他蹙眉,也不知道有没有会不会有那个等我,是等我长大还是等我变强,相逢长安的匆匆眉眼是否会因岁华流逝一朝散去,山长水阔再逢难,深记他人薄幸名也终究是可遇不可求,向来便是人微言轻,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陆寻舟声音更为轻飘,稍稍有些哽咽,眼中粼粼有光:“我一定、一定会再来见你。木白,你等我。”

 

唐行然眨眨眼睛,后知后觉才发觉事情不对,立刻扑到窗边:“什么意思?!”

 

他却不再说话,回身就走。唐行然一叠声喊着你站住你站住却无济于事,跑出去时,暗桩门外一片静悄。守夜的弟子打着瞌睡,见他慌慌张张跑出去,只笑问发生何事,却见唐行然眼角发红面色消沉,便止了声不敢再说话,只任他兀自回屋躺回床上去。

 

 

 

陆寻舟一路走到长安城外,一路走一路掉眼泪,眼睛分明通红,攥着刀的手却是一刻也不敢松懈。夜半城外鸦雀无声,流萤星光如冷泉。陆七正背对着他坐在河岸边看月亮。

 

 

 

TBC.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二十章     陆寻舟

 

 

 

第二十一章     我心匪石

 

 

 

“你知不知道诗三百嘛?好有名的,就算我不是读书人我也要念一点呢,”唐木白弯着眼睛看他,与他一起坐在墙头上看长安落日,不忘往他手里抓一捧撒了盐的落花生分享,“我兄长很厉害,武功高,书也念得好。他教我说,我要成为诗句里那样的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寻舟怯生生和他一起坐在城墙头,害羞又腼腆地摇头,听不太懂,只能低头嚼几颗落花生,手足无措道:“我、我们不学那个的……我们学教义……”

 

“那我教你呀!”唐木白捏捏他的脸,“来,你跟我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的音调拖得很长很长,飞散在长安余晖里,点缀几抹倦鸟归巢的嘶叫声。

 

陆寻舟不敢像他那么大声说话,绞着自己的衣角亦步亦趋磕磕绊绊跟着他念,原先仍是很胆怯的,可见着唐木白微笑眉眼,却渐渐开心起来,双手便撑着城墙头,开始学唐木白晃脚——小孩子很容易被情绪所感染。

 

唐木白扭头对他笑:“木白不是我的真名。我哥哥说唐门弟子不能把自己的名字透露出来的,我们是杀手世家;等你长大了,你来唐门找我好不好?”

 

陆寻舟心说,你看,你还不是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名了,他心里漾起一些期待、一些开心,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可、可是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嗯……怎么找呢?”小孩子冥思苦想半天,拳手一敲手心,“有了!”他试图把衣服往下拉一拉,再努力拉一拉扯一扯,“你看你看,我后背上这里有块胎记!”

 

陆寻舟不太敢看,啊呀这样多不好意思,只瞄了两眼就红着脸小心翼翼点头说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呀?”唐木白按着他的手腕,学着大人的口气摇头,似乎对他不怎么放心,“长辈们说了,越是漂亮的人忘性越大越是薄情,你长这么漂亮——”

 

陆寻舟把手抽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尖,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很小的声音回答说:“……不、不会的。”

 

 

 

那晚的烟火会是陆寻舟第一次看烟火会,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人影憧憧灯光斑驳,走在街道上有些惶惑。唐行然对他伸手,他有些胆怯,却还是小心翼翼搭上了手,心里一下子就落实里,便抿着唇对他微笑。

 

“这就对了嘛!”唐行然拉着他在人群里飞奔,那些璀璨的烟火在河对岸怦然炸开——陆寻舟边跑边看,脸上浮出诧异惊喜的神色,唐行然却忽然转身走掉。

 

陆寻舟手忙脚乱追上他时,却见那小唐门手里提着两盏花灯,上面绘着花鸟图画,褶皱处大片留白,他替他买的。就见唐行然递给他一盏:“给你啦!喜欢吗?”

 

陆寻舟看看他,又看看花灯,小心翼翼接过去捏紧,弯起眼睛珍而重之地点头:“……嗯!”

 

那夜清澈又直接的目色,波光粼粼的神情,他第一次露出那样的笑,那样的欢欣。陆寻舟觉得开心。一切都是唐行然赠与他的,太难得,太喜欢,他不想离开长安,离开他第一个朋友。他不愿离开他,想和他看每年的烟火会。

 

唐行然领着他坐在一座歌楼的屋顶上,指着河岸上通明的灯火,说给他听那是什么款式的烟花,炸开在夜色中又会是什么颜色。火光映亮他的脸颊。

 

陆寻舟捧着脸听得认认真真,几只小飞虫围着手边的花灯团团转,他凑上去看,唐行然见他不听自己说话了就要去拽他:“不要看小飞虫嘛,小飞虫哪有我好看。”

 

陆寻舟稍稍愣了愣,然后道:“……我、我在听的,木白……”哪敢不听嘛,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摸摸索索,倒饬出一块通体莹白的月光石来,边角上一点朱红,不是上好的月光石,他说:“这、这个……送你……”

 

“哇!”唐行然一听就把它抢过去,比对着月光看它,攥在手里笑道,“我还没见过有一点朱红的月光石呢!”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不是上好的……这点朱红其实是瑕疵……但是……”

 

“但是好看!独一无二的,”唐行然仍然端详感慨着,“真好看——我要送你什么才好?”

 

陆寻舟抱着膝盖,偏头枕在自己膝上,软和着声音对他道:“你送我花灯了呀。我也好喜欢的。”

 

唐行然并不知道,那块月光石是陆寻舟母亲的遗物,那块石头并不是极好的成色却极有特色。既然是遗物自然意义非凡不可轻易赠人,可是他身边仅有这一枚石头稍稍能够当作礼物拿得出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是唐木白教他的,不知道唐木白是否能想到这一层呢?

 

 

 

“顾羽师兄,在看什么呢?”一个小师妹与他擦肩,见唐顾羽正抱手看着远处一座歌楼的屋顶。

 

“没什么,看来然然交到了很要好的朋友,”他弯起眼睛笑开,转身与她一道走了,“今晚的事情办妥了没有?”

 

“自然是稳妥的,”小师妹颔首亦笑,“唐昭礼师兄已经向堂主申请空假了。”

 

唐顾羽脚步一顿,若有所思道:“时间未免太长,堂里不一定批得下来。”

 

“这也没办法,昭礼师兄也是有些慌了,”那小师妹叹了一口气,“听说是见冷小师弟近来不肯吃饭,话传到他这里,他心里急得慌——万一行然小师弟不肯吃饭,师兄你也要急得团团转呢。”

 

他便讪讪一笑:“……很是。”说罢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见冷么?”

 

“是了,”小师妹也似乎很是感慨,“无父无母的……幸而他这隔壁邻居家哥哥宠他,否则不知道要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成什么样。”

 

唐顾羽不说话,径直往暗桩赶去。

 

 

 

他对唐见冷不多的印象还是在那孩子四五岁时候的样子,自父母在任务中殉职后就成了阴阴森森一个人,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只有见到唐昭礼时,那孩子才会放任自己一些。

 

有一天散学,他去学堂领唐行然回家,唐行然收拾好东西笑嘻嘻过来扑进他怀里,亲亲昵昵喊哥哥,泼皮耍赖要他背回家;他余光瞥到唐见冷。那孩子正坐在角落里,皮肤几乎是病态的白,眼眸黑白分明,正怔怔地看过来,攥着书本的手越捏越紧。

 

他觉得那孩子太可怜,便说,然然,今天自己走,不能这么娇气。

 

唐行然很听话,便摸摸鼻子一蹦一跳牵着他的手离开学堂;走了好些路,小孩子又开始耍赖,他这才无可奈何笑着背自己的弟弟一步一步往回走。

 

“然然,以后不可以在见冷的面前那么娇气。”他稍稍侧过头去,“他会难过的。”

 

唐行然揽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问:“为、为什么呀?”

 

“如果有一天阿爹阿娘不在了,我也不在了——”

 

“不会的!”唐行然伸手啪嗒一声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鼓着脸有些生气,“哥哥是唐门五十年都难出的天才,怎么可能有人能动得了你嘛?!”

 

唐顾羽便笑了,只温和问他:“知道了吗?以后要多让让见冷;不要凡事都和他争。”

 

唐行然小声嗫嚅着点点头。

 

 

 

半夜里听说是假期批下来了,唐昭礼连夜就走;原先说好是要和一个师妹一起走的,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因着是急事,就一个人离开回堡。

 

唐行然也回得很晚,看烟火会看得倦了,揉着眼睛摸着黑回暗桩,送他回来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明教,一人提着一盏小花灯,远远看去就是两个小团子。

 

便有人悄悄问唐顾羽:“那明教是个生人。既然教他摸清了暗桩的位置,不如把他给杀了罢?”

 

唐顾羽抱着手臂立在门口思忖了好一会儿,半天露出一个笑来:“不必了。”说罢转身进屋寻出面具戴在脸上,走出门去牵过唐行然往里面带。

 

陆寻舟有些怯怯的,只觉得这些人都带着面具有些可怖,只站在暗桩门口一动不动。便听边上另外一人冷冷道:“小子,不管你是何居心,若是教他人知晓了这块地方,你就等着死无全尸。”

 

陆寻舟登时吓得更懵,一句话都不敢辩驳,却听另一人说:“若你明天还要找他玩,你在今晚看花灯的歌楼下等他。”是牵唐木白进屋的那个面具人。

 

陆寻舟脸上微微有些松动神色,眼中怯意也退散了不少,只抿着唇点头嗯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如此真的没问题?”一个师弟走到唐顾羽边上,“那是明教的人吧?”

 

“以防万一先找人跟着几天看看。”唐顾羽见唐行然已经困得不愿搭理人,倒也不多说了,只领他回房睡了。

 

陆寻舟提灯走回客栈,路边遇到几只流浪的小猫,就停下步蹲在街边揉揉它的小耳朵,满腔的话不知道和谁说才好,就只能一边摸摸流浪小猫,一边轻声开口:“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呀。”然后起身,独自穿过空无一人静静悄悄的街道。

 

 

 

第二天陆寻舟一早便去歌楼下等人,直至午时唐行然才来,甫一开口就有些担忧:“昨晚我师兄师姐凶你没有?!”

 

陆寻舟笑着摇摇头。

 

 

 

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在长安遇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负长剑拎着血淋淋的口袋旁若无人走在长安街道,又拐进了破落的犄角旮旯巷子里,大抵失血太多,体力不支倒了下去,正巧被他二人遇上了。

 

这少年名叫李生,与病重的母亲相依为命,每日靠接这些见不得天日的活计活下去。这少年在后来的年月里进了纯阳宫,师父为他重新赐名脱胎换骨,取字“上善若水”——李若水。

 

 

 

“我与你们不同,我要靠这个吃饭讨生活,”李生冷冷淡淡看着尾随在后的两个小不点,“你们跟着我要做什么?”

 

唐行然小声道:“看、看看杀手平时做什么嘛……师兄们做任务从来不带我……”

 

陆寻舟:“……我、我跟着木白的……”

 

李生:“……”

 

唐行然看着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旧剑,上面挂着干干净净的剑穗。他便道:“这剑穗好看呢!”

 

李生随口应和了一句:“是我爹留给我娘唯一的信物。”

 

唐行然下意识接口:“你爹呢?”

 

“扔下我和我娘走了,说是要回纯阳一趟,再没回来过。”他眼神冰冰冷冷,对这样的负心汉自然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的。

 

唐行然便说不出话来。

 

 

 

唐行然与陆寻舟在长安厮混了大半月,心里只觉得这明教太秀气,唯唯诺诺的模样,腼腆和羞涩的劲头比堡内的小姑娘还要足。

 

直到某一夜,陆寻舟送他回去时,他忽然凑近他的耳畔,用有些胆怯的声音与他悄声道:“我们被跟踪了。”

 

“是我被盯上了。”唐行然学艺不精,手心有点出汗,这些日子他在集市上抛头露面太招摇,江湖上想取他哥哥命来的人多了去,从他胞弟下手是最方便的,“……对不住,连你也要被连累……”

 

却见陆寻舟摇摇头,忽然一把攥过他的手,竟是一个轻功带他上了屋檐飞奔而走,低声道:“你快去找人来!”

 

唐行然一个激灵,忧心忡忡:“可是你——”

 

却见陆寻舟一个住步转身,那两柄从未用过被唐行然以为是摆设的双刀却已经被他稳稳握在手心里,他只道:“木白,快走。”

 

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对打一群人,这种事只有他哥哥唐顾羽还有唐孤惑唐昭礼那种人敢这么干,陆寻舟这副姑娘家模样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打得过人家的——唐行然一颗心吊得松不下来,跑到暗桩时几乎是连滚带爬,眼泪就差要掉下来——要是自己能像哥哥那样厉害、修习的时候肯认真一些就好了。

 

他给一众人领路跑去巷口,入目斑斑血迹一路蜿蜒,陆寻舟浑身是伤,正坐在血泊里给自己打绷带。他身边全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唐行然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似乎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陆寻舟见到他,神情也稍微怔了怔,方想站起身走去见他,抬手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污还有唐行然错愕的神情,他心中生起怯意,便又垂下头不敢走上前,继续慢吞吞给自己打绷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木白会讨厌我吗?

 

那小唐门回过神来,哒哒哒踩过血泊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他,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哽咽:“……阿舟、阿舟……你痛不痛啊?……”

 

陆寻舟不敢有所动作,唐行然磕到他伤口了,明明不是很痛的,但他还是有些委屈,一点一点撕扯着他的心肺——从未有人这般与他说话。

 

他以前去绿洲汲水总是害怕沙狐,总是要哭哭啼啼绕好远好远的路,不是他不能杀,而是他害怕,害怕那血淋淋死于他刀下的尸骨。

 

他害怕杀生,鲜血,屠戮。

 

可是养父把他一个巴掌撂翻在地,声音冷似霜雪:“不出息。”

 

养父似乎就这样认定他早晚要走上杀戮的道路,要让他过早看清人世间暗处的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陆寻舟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岁,养父带他去看明教弟子暗杀时是什么流程。养父把他领到只剩一口气哀哀苦求饶命的目标面前,面无表情递给他一把弯刀:“把他杀了,对着心口扎。”

 

他颤抖着哭叫着连连后退,却还是被养父拎到目标面前,手把手教他如何抓蛇捏三寸,而杀人,求的是一个干脆利落。

 

他愣在那里,血污覆盖他的鞋履,鲜血飞溅上他的脸颊。他呆呆仰头去看仍旧面无表情的养父,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如今唐行然抱着他,跪在血泊里,他像是脱了力,把手边那两把弯刀推开一点点,轻声道:“木白,我不痛的。一点小伤根本不痛的。”

 

唐行然只是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手,血泊映着月色,他居然觉得有些漂亮。月光竟是这么明亮的么。

 

 

 

第二天唐行然与他见面时殷勤万分,说什么都要送给他死皮赖脸从师姐那里讨来的秘制金疮药。唐行然一边看他身上脸上的伤口,一边有些畏畏缩缩,与他见面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要跑。

 

他喊住他:“……木白……”

 

唐行然有些难过地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大半:“……是我不好,我连累你了……本来你不用这样的。”

 

陆寻舟摇头:“没有关系。”顿了顿,他走上去,抬手去擦擦唐行然发红的眼眶,“木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自暴自弃道,“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抱怨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唐行然脸上仍旧委委屈屈,但终于有些破涕为笑的趋势,“你怎么这样……唉……教我多不好意思。”

 

陆寻舟抿唇微微一笑,仍旧去给他擦眼泪,被唐行然一甩手打开了,脸上笑意终于明晰一些:“好丢人啊!……今天去哪里玩?”

 

陆寻舟把手收回去,声音仍旧绵绵软软,笑意也很温暖:“都听你的呀。”

 

 

 

昨晚被追得怕了,这天唐行然早早就回了暗桩。是夜,陆寻舟还不想回客栈,一个人坐在曾经一同看烟火会的歌楼屋顶上对着长安夜景出神。

 

丝竹与月光,美酒与吟唱。

 

“你的刀法未必比我的剑法差。”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陆寻舟疑惑转过头去,果不其然是李生,“若有机会,真想与你比试一番。”

 

陆寻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这些的……不要比了罢。”

 

“是么?焚影圣诀上,你的天赋可是极高,”李生坐到他身边,与他一起看长安的通明灯火,“你到底还是太腼腆温柔了。”

 

陆寻舟不说话,抱着膝盖看着夜色出神。

 

“看来你那唐门朋友于你而言真是非同一般。”李生随口道,“你若是厌恶杀戮——”

 

“木白是不同的。”陆寻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转头看他时眼中盛有少见的在月色下毫无遮掩的笑意,只重复说道,“木白是不同的。”

 

李生默了默:“是么?”

 

“嗯。”他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把手放下了,“木白他,是我心上明月。”他看着头顶月色,眸光也显得粼粼,“他于我而言,是高不可攀的。”

 

“既是你心上明月,你怎么不与他去说?”

 

那明教脸上露出有些羞赧的神色:“我、我不敢……”然后又凑到他身边拜托他,“不、不要告诉木白可以吗?”

 

李生耸耸肩算是默认,一手搭在配剑冰凉的剑柄上,若有所思问他:“如果他转头就把你忘记了呢?”

 

李生虽说年纪也小,到底是刀光血影下长起来的,识人无数眼睛毒的很——唐木白是极为耀眼的一个孩子,自小要什么有什么,不识疾苦爱恨;若二人非极为要好的,他是不会把人珍而重之记着的。

 

陆寻舟摇头微笑:“他若忘却,那是他的事情。我记得,那是我的事情。”想起什么似的,他摊开手,手心安安静静躺着金疮药小瓶子,“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TBC.

   

   

   

【佐鸣】《一乐拉面装修中》

      

*HE小甜饼一发完结

*止鼬出没

*轻松活泼且短小

*年纪还很小的幼驯染谈恋爱的故事

   

   

   

《一乐拉面装修中》




01.


今天的止水有点忧愁。

忧愁的原因是因为鼬有点忧愁。

鼬忧愁的原因是因为佐助有点忧愁。

佐助忧愁的原因是因为鸣人有点忧愁。

鸣人忧愁的原因是一乐拉面店关门装修。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嘛?!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失魂落魄嘛?!


漩涡鸣人哭丧着脸从他的小青蛙钱包里翻出了足足十张一乐拉面优惠券,抱头崩溃欲语泪先流:“还有两天这些券就过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佐助我怎么办的说啊啊啊啊啊啊!”


宇智波佐助颇为嫌弃地把它们一把推开,高贵冷艳像个小大人一样捧着他的茶杯喝茶。


鼬给了他一串三色丸子。


鸣人吃完了三串丸子仍旧抱头痛哭:“拉面啊拉面啊!!!”




02.


一乐拉面装修关门一段日子了,这个问题非常大。为什么这么说呢?


宇智波佐助和漩涡鸣人是什么关系呢?


漩涡鸣人骄傲地竖起大拇指:“朋友啊!”


宇智波佐助:“……”


……


漩涡鸣人立刻改口:“……对不起啊哈哈哈哈哈,完全还没习惯从朋友变成恋人什么的呢我说。”然后他摸摸鼻子,自信满满地重新回答,“以前是朋友,现在是恋人啦!”


……


宇智波止水约会宇智波鼬的方法和套路只有两种。


第一种——“小鼬,我们一起去演习吧。”


第二种——“小鼬,我请客三色丸子。”


虽然只有两种,但屡试不爽。


……


宇智波佐助约会漩涡鸣人的方法和套路同样只有两种。


第一种——“来啊!打架啊!谁怕谁啊!”


第二种——“今天一起去一乐吧!”


虽然也只有两种,但同样依旧屡试不爽呢。


……


那么吵架的时候呢?


……


止水和鼬是不会吵架的啦——


“今天吃点什么好呢?”“甜的……吧?”“赞成。”


但是鸣人和佐助就完全不一样啦。


今天遇到日向雏田的时候她还在绞着衣角害羞地关心问着鸣人君的左脸怎么贴着一块创可贴;村里其他的女孩子都摩拳擦掌纷纷扬言要杀了那个打伤了佐助君惨绝人寰帅脸的混蛋。


所以吵架了要怎么缓和呢?其实方法也很简单啦。


当鸣人想和好了,他会直接站在影岩上当着全村的面大喊“佐助你是我漩涡鸣人这辈子最好的朋——”话还没讲完就会被佐助捂嘴拖走,这么丢脸的事情,他漩涡鸣人大大咧咧无所畏惧,宇智波佐助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如果是佐助呢?哇啊这可是个酷哥啊,太丢脸的事情是绝对做不出来的,探究卡卡西面罩下真相的时候除外。


宇智波佐助就会旁敲侧击:“喂,今天晚上吃什么?”因为是在试图和好,所以“吊车尾的”就暂时抹掉了。


如果漩涡鸣人回答说“一乐!”那就完全没有问题啦,没有什么是一碗特大味增拉面不能解决的,如果有的话,那就两碗,前提是佐助付钱。


如果漩涡鸣人赌气不回答呢?那也很方便嘛,跑去一乐打包两份特大号拉面提到鸣人家门口就行了。人都到门口了还带着赔罪礼物要求一起吃晚饭,总没有什么理由把人拒绝在门外了吧?因为那家伙是很容易心软的吊车尾;如果提来的路上天正好在下雨而又没带伞被雨淋了一路匆匆赶来的话,那就更容易被原谅了。


……


但是问题来了。


一乐拉面最近在装修。


那么更大的问题来了。


宇智波佐助和漩涡鸣人吵架了。


不要问理由,冤家吵架不需要理由。当然了,冤家无缘无故和好也不需要理由。




03.


大夏天的蝉聒噪得要命,佐助坐在棒冰店前长椅的左边想把一片树叶用念力盯下来;漩涡鸣人坐在那条长椅的右边。两个人背对背一言不发,偶尔心有灵犀回头看对方一眼结果却更加相看两厌,互相给对方甩了个脸色,继续冷战。




“哎呀这不是和笨蛋一样嘛!”春野樱捂着嘴笑起来。


“对啊对啊!”鸣人指手画脚,特地给笨蛋两个字加了重音,“佐助就是超级大——笨蛋!”


“我是在说你才是笨蛋!怎么想都是你无理取闹才会吵起来吧!佐助君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春野樱敲了一下他的头,疼得鸣人抱头滚去角落自闭了。你看看你看看,女孩子偏心的天平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鸣人更心塞了,混蛋佐助,笨蛋佐助。




04.


佐助回到家正看到止水在和鼬道别。


“送都送到家门口了,不吃顿晚饭吗?”


止水微笑着看了一眼还在拐角处的佐助:“我担心佐助不肯不肯把哥哥借给我呢。”


……明明我也是有对象的人了,可我还是好酸。宇智波佐助在心里给鸣人的稻草小人扎针,你看看我哥的对象是怎样的,再看看你自己是怎样的,幼稚笨蛋吊车尾。




05.


宇智波佐助今晚睡不着觉了,枕着手臂透过窗户看月亮,在心里开始默默地数番茄。一个番茄,两个番茄,三个番茄……七十八碗番茄拉面,七十九碗番茄拉面,八十碗番茄拉面……一百三十二个吊车尾,一百三十三个吊车尾……咦?!


他失眠得更厉害了。


他抓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始有点怀疑到明天会不会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


于是宇智波佐助开始琢磨自己为什么会睡不着。


好半天,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一乐拉面店在装修,他和鸣人吵架了,安慰别人道歉什么的根本就不适合他,好烦啊。




第二天,宇智波佐助找到了宇智波止水,止水如临大敌,还以为这个不好惹的小叔子要因为他睡了鼬来兴师问罪。


这个不好惹的小叔子发话了。


“那、那个……有个朋友托我来问你,”小叔子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挠挠脸,“和、和朋……和对象吵架了怎么办?”


哦,他不是来问我和他哥哥的事情的。但是这种“有个朋友”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别扭的人和神经大条的人谈恋爱很容易出事故的,一不当心就容易发展成毁天灭地的关系。


宇智波止水火上浇油,微笑着回答:“我和小鼬从来不吵架的。”




06.


鸣人昨晚也没睡好,没睡好的原因是家里没有泡面了,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和佐助有关吗?和佐助没关系啦。他这个人神经比较大条,昨天吵了一架今天睡了一觉就什么事都没了。


和佐助吵架?啊呀完全没有关系啦,欢喜冤家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那种的嘛。


早上开开心心出门,一想到还在装修的一乐拉面店铺和那十多张报废的优惠券,鸣人忽然觉得一整天的生活都失去了色彩。




07.


第三天早晨天不亮,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鸣人打着哈欠爬下床飘去玄关,揉着眼睛开门探出去一个头,宇智波佐助拎着两个盒子,一脸不耐烦:“让我进屋。”


鸣人关注点全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视线穿半透明塑料袋,那那那那那那那分明是一乐的图案吧!是吧是吧是吧!


佐助更加不耐烦了:“我去找一乐的大叔了。”其实也没有啦,是硬逼着止水去找一乐大叔的,美其名曰我家小叔子和他对象闹不愉快了,不愉快到什么程度呢?没有两碗特大号拉面根本就不会和好的那种。


鸣人拿着筷子开开心心道:“我开动了!”


佐助:“等等。”


鸣人:“又怎么了佐助?”


“一乐大叔听说是因为我和对象闹不愉快才破例开小灶的,”佐助想怎样才能把“所以我们算是和好了吗”这句话用委婉又能让笨蛋吊车尾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所以……”


“所以我们只要假装天天吵架就可以了吗?!”鸣人吸溜吸溜津津有味,觉得这个提议可行,反正他俩互看不爽是谈恋爱的常态,“好的!笨蛋佐助!”


佐助:“?”

佐助:“……”

佐助:“你为什么会这么笨?!”


鸣人:“?”




08.


结果没能吵成,因为第二天一乐拉面装修完成重新开张了。可喜可贺。




FIN.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个脑洞真的有毒啊可是小朋友佐鸣谈恋爱真的好可爱哇!止鼬也是(´-ω-`)写得好快乐


各位晚安啦!


由木_

2019.05.19

   

     


【佐鸣】《他死后第十年》

    

*HE一发完结

*虽然题目长这样但真的是HE_(:з」∠)_

*接TV版699话(二人都没有结婚)

*真•小短篇速成

  

   

  

《他死后第十年》

 

 

 

我们终究会相遇。

——题记

 

 

 

01.


四战结束前夕,在终结谷对峙时,他曾当着漩涡鸣人的面夸下海口——到如今已经有些忘记很清晰的每个字与每个音节——大概就是所谓的拥有这只轮回眼后维持忍界秩序易如反掌,不老不死,转生长生,方法很多,诸如此类。


漩涡鸣人生气的模样,掉入回忆之海的水滴声,树荫秋千与无尽黄昏小池塘,夏天冰棒的丝丝冷气与熙来攘往的陌生人群,还有趴在哥哥背上许下的稚嫩诺言。




——宇智波佐助站在一棵树上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毋宁说,正是由于他已经不年轻了,所以他才会思考这些东西。




02.


当年四战结束之后他离开村子前,鸣人曾想归还一度被他丢弃的护额,上面刻着象征木叶忍者身份的图案。那时候鸣人还没有进行手臂的移植,空空荡荡着一个袖管站在木叶村门口的一棵大树下,微笑着想要递还给他那个珍而重之的护额。他没有接受。


四战英雄、一代传奇人物的落幕其实也没有必要浓墨重彩——“都到了当老爷爷的年纪啦就不用逞强了我说”,听说鸣人躺在病床上最后一句话是这个。


这句话很正确,无可挑剔。虽然鸣人总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但他的确是全村最会劝架灌鸡汤的人,他要是能早生个十几年和宇智波带土好好谈谈人生,估计就没有四战了。


“都到了当老爷爷的年纪啦就不用逞强了我说。”虽然话都是这么说的,但死亡把一切羁绊斩断的时候,漩涡鸣人还是没有办法把说到做到的忍道贯彻到底;于他也是。


生离死别的心理准备早就是有的,可还是会有什么东西碎一地,拼拼凑凑再也补不好。


木叶村的人找不到常年漂泊在外的宇智波佐助,五大国的寻人启事贴得纷纷扬扬唯恐天下不知,宇智波佐助仍旧杳无音讯。


——都到了当老爷爷的年纪啦就不用逞强了我说。相传这就是七代目最后的话了。


可后来春野樱告诉佐助,并不是那样的,鸣人他到最后还说了一句话,佐助君一定要听吗?


她师从纲手姬,百豪之术的印记自四战后一直刻在额头上,容颜可以得到很好的修护,依靠这个术将面貌驻足在最盛时。


彼时佐助与她一同坐在街边路灯下的长椅上谈这些事情。几十年前卖冰棍的小店已经关掉不做了,到如今木叶的三色丸子仍旧炙手可热。


他低着头去数多少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脚下,那上面象征凋零死亡的缺口伤痕又是何种模样。


他听见自己说,总不会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什么吊车尾发言吧。


春野樱对他眨眨眼睛,而后忽然有点手忙脚乱地笑起来,一边弯眼睛一边对他摇手——哎呀佐助君,鸣人他很在乎你的。


“我知道。”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需要他人来提醒他。


她慢慢收起笑容,手握拳搁在膝盖上,像是想要从容不迫一些,最终眼里却积满了泪水,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为漩涡鸣人流泪,在懵懂的少女时光里,她总是为心上人流泪,为佐助流泪,在流泪中学会坚强,想要追赶,又悲哀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低着头,看泪水在地上开出花来,那些温热的触感像是多年前阻拦佐助出村却未果一般——“他问我,佐助还没回来吗?”


宇智波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我回答说,还没有啊鸣人,你再等等吧,佐助君一定会回来见你最后一面的。他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的蓝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那片树叶的脉络,那片叶脉的两边部分已经很松动,轻轻一扯就可以一分为二。


“佐助君,鸣人他很遗憾呢。”


那片叶子被风吹走了。


“我是说,如果能见一面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她抬起头看着长椅边上的小路灯,灯光下几只小飞虫在围绕着团团转,那些小虫子都是朝生暮死的生物,放于漫长的忍者历史里,所有人都是路灯下的这几只渺小飞虫,“我是说、我是说……”她尽力想要表达得清晰一些,却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好,那些遗憾,还有对就算二人没有来得及告别鸣人也可以很释怀离去的不解。


“啊,我知道,”宇智波佐助站起来,他也是一个可以做如今木叶小辈爷爷的人了,可是托轮回眼的福,这副容貌几十年如一日地年轻着,“已经够了,小樱。”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又快速地打断了这段短暂的回忆,那样静水无波的口吻,仿佛他是跳出这个世界的轮回的冷眼旁观者。这一度让春野樱在后来的一小段日子里十分怀疑宇智波佐助有没有把她这番话记在脑子里。




宇智波佐助转身离开,垂眼一瞥看到春野樱坐在长椅上不知所措的泪光。而他还是走了,没有把接下来的话听下去。


他走得很慢,走在午夜空空荡荡的村子商店门口——几十年前曾有一个幼稚鬼每天都要拎着油漆桶把这条街的角角落落都跑遍,把调皮的事做尽,试图站在最耀眼的顶点上,却一次次被人遗忘冷落在最清冷的秋千架旁——卷帘门,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模样,上面会拿喷绘弄一些花纹涂鸦或者广告,什么都会有,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东西。


童年的水塘干涸了以后一场雨就可以再次填满,在太阳下闪着光折射出的光影,被蛤蟆跃入迸溅出的水花揉碎。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黑色的披风在夜色里纹丝不动,霓虹灯都已经关起来了,只剩下排排规律的路灯一路向前。


他忽然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是一种很细微的疼痛,那些表面的无动于衷被一点点蚕食掉,无论是何种的安抚都是隔靴搔痒——啊啊,他在年少时说过的,在终结谷的最后一战中颤着声音说过的话。这下,我终于……又能变成独自一个人了。


这下,如今,我终于变成独自一个人了。


他靠着一盏路灯安安静静坐下来,用仅有的一只手去摸索口袋,翻出一张折叠过很多次、旧得不能再旧的泛黄小纸条。那么难看的字,是鸣人的吧。宇智波佐助如此感慨着,几十年如一日的难看,不练字的后果就是看起来很幼稚。七代目火影的水平也就这样,单指写字这一方面。


他看着那些字迹慢慢笑起来,后来却再笑不出来。随后他把纸张仔仔细细重新叠好放回去,起身继续往前走。




03.


鸣人死后的第一年,宇智波佐助站在他的火影影岩上俯瞰这个他保护了一辈子的村子。一片树叶飞到他的脚边。有人曾说过,火的意志生生不息。


鸣人死后第二年,宇智波佐助站在终结谷看瀑布飞流而下——当时被毁坏的两座雕塑早就已经修缮完成。他躺在宇智波斑的雕塑上,远远看着对面打着结印手势千手柱间的雕塑,迎面吹来从百年前就不曾停息的风,清瘦的风里带着曾在这里分道扬镳所有人们的欢笑泪水。曾与他遥遥对望的少年呢?他的踪影现在何处?怎么再也找不到了?


鸣人死后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




04.


“因为功勋太卓著啦,七代目的遗物都被列进展览馆了呢。”人们如此感慨。


有一天,宇智波佐助走进博物馆,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一块护额,然后对博物馆管理员出言不逊:“把那个给我。”


管理员:“……佐助大人,就算您是七代大人的朋友那也不……”


佐助面无表情:“那是我的东西。”


没能拿得走的护额,他终于想起来了,也只有这样东西他有资格拿走。


——春野樱说,佐助君,鸣人他很遗憾呢。


鸣人死后,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的、或远或近兜兜转转追逐了大半生的脚步终于停下了,随着宇智波身影流转的目光终归于尘埃永远离他而去,那道清澈的蓝色。


死亡带走的远不止是这些东西,漩涡鸣人是连接佐助与这个世界联系为数不多的一根线,是羁绊,是他的唯一——“因为我是唯一的那个。”鸣人曾如此描述自己,自信满满的模样,啊,真是大言不惭。




宇智波佐助攥着发旧的护额一步步走出展览馆,深蓝色的绑带已经褪了很多颜色。


他与他总是聚少离多,在很早一些的时候,每次相遇都是惊鸿匆匆一瞥,或者是厮杀,扭打,眼泪,鲜血,怒吼。千鸟和螺旋丸的声音极其尖锐,穿破天际的雷鸣几乎为之恸哭,他二人站在水面上,错过的年华在水波之下交错擦肩——宇智波佐助到后来才知道那些年鸣人为他流过的泪,为他去为雷影乞求的一个放过,甚至是冰天雪地里的过呼吸。那些牵挂和追逐掩在当年呼啸的风雪里。


宇智波佐助在作战时向来很警觉,与鸣人齐心协力心有灵犀,唯独在情感这方面总是慢了不止半拍。


护额上面木叶纹样还很新,他忽然不想走了,坐在展览馆前的台阶上,比对阳光照耀护额金属部分,阳光有些刺眼。




很小的一群孩子被忍者学校的老师带领来了这里学历史,学习被永远铭记在史书上的四战历史。小孩子叽叽喳喳连两队都排不好,还有几个在打闹。


小孩子们不认识宇智波佐助,毋宁说他们不会想到名留史书的人会这么年轻——他们现在的年纪,对轮回眼的能力还一无所知。只有一个小孩子在他面前停下,蓝色的眼睛像大海,凑到他面前激动握拳夸张地大呼小叫:


“哇啊啊啊啊是忍者的护额啊!!!”


佐助抬头去看他,然后把手往前伸一点好让他看清,那小孩子就小心翼翼又虔诚无比地去抚摸上面的纹路,脸上因太激动而浮现红晕:“等我从忍者学校毕业,我就也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忍者了!”话还没说完,那孩子就被一个女孩子揪着耳朵拉走了,絮絮叨叨骂什么不要大惊小怪你这样多打扰人家,如此云云。小孩子疼疼疼喊了一路,被不情不愿拖进了展览馆。


他却忽然如梦初醒一般地站起身,攥紧那护额转身上台阶跨了一步——心里那道声音却被无限地放大,那不是鸣人,他已死十年——终究没有再往上跨更多的一步,眼泪却先于任何言语落下。


他伫立许久,久到天色阴沉转而下雨。宇智波佐助飞奔而去终结谷,当年二人断臂流血的痕迹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躺在二人当年共同躺过的地方,雨仍旧在落,四周无人空旷寂寞,他终于忍不住,任凭泪如雨下。




05.


“我以为有了轮回眼以后,佐助君可以活很久呢。”春野樱来木叶病院看望他,怀里抱着井野家送的新鲜水仙,“这样就可以吗?明明我可以——”


“小樱。”他没有看她,目光穿越半开的窗户飞往如洗的蓝天,简单而又干脆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明明我可以帮你医治的。这句话还是被她咽了下去,宇智波佐助向来就是一个摸不透的人,她听罢便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半天,只微微抿出一点微哀的笑来:“去了那里,先替我向鸣人那个笨蛋打声招呼吧。”


佐助眉目略微缓和了一点,半天竟也跟着笑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知道了。”


她点头,微笑着离开了病房,佐助透过窗口看见她抹着眼泪红着眼睛走出病院。


因陀罗与阿修罗,宇智波斑与千手柱间,宇智波佐助与漩涡鸣人。算了,总要遇到的。


由先人一手构筑的忍者世界几经飘零,总有人会在风头浪尖跳出来力挽狂澜。世人称其为命运,命中注定的纠缠和羁绊;直至如今,他们仍旧会为彼此遗憾,欢笑,落泪,甚至可以是嫉妒、挑衅与嘲讽。




06.


死后的世界,在终结谷那里曾见过一次,但那一次终究是回来了。这一次来了,应该就不会再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十七八岁的模样,在昏黄的暮色里踽踽独行,孤独又落寞,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走过破落的宇智波旧宅,穿过画满涂鸦的木叶街道,经过暮鸦啼叫的小池边上,最后他在忍者学校前的秋千旁边停了脚步。


一道橘黄色的背影。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人没有回头:“哟,佐助。”


他停在那里,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只愣在那里怔怔出神,半天抬手似乎想走上去拥抱那道身影,却仍旧不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到了欲盖弥彰的程度:“哟,吊车尾的。”


对方被这么称呼之后,似乎有些气急败坏,鼓着脸离开秋千架转过身来,逆光而来的面颊上左右各三道狸猫纹路,眼神中似乎多有抱怨,似乎又想开吵,可当漩涡鸣人看到对方眼里很浅的一层泪光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就听宇智波佐助问:“等了很久吗?”


“啊?哈哈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得很明朗活泼,“也没有啦。”


宇智波佐助一步步慢慢往前走去与他面对面,而后偏过目光不去看他,却很紧地抓住了漩涡鸣人的手。


他说:“走吧。”


鸣人眯着眼睛笑起来:“哦!”




FIN.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九章     旧衣裳与白月光

  

  

  

第二十章     陆寻舟

  

  

  

他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那些嘻嘻笑笑的孩子们恶作剧的把戏玩不厌,朝他比鬼脸吐舌头,知晓他脾气好不会动气,待他从半梦不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时,始作俑者已经一哄而散逃跑了。他拧着湿漉漉的头发红着眼睛进屋,养父正枕着手臂躺在咯吱咯吱的木椅上睁着眼睛玩刀。一把纤长且锋利的匕首。

 

他站在屋门口扒着门沿不敢踏进去,害怕衣裳滴滴答答的水渍落到地上又要讨一顿罚,便只能怯生生看着躺在木椅上的男人,最后慢慢站正立在门口,把不知该怎么放的手背到后面去。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养父不喜欢他。

 

男人听到声响投来一瞥,见着是他,便问:“你又偷懒了?”

 

他不太想承认,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去绿洲汲水要跑好远的路,他还那么小,沿途沙狐龇牙咧嘴,他怕得要哭,可是没有办法,水不能不打,美其名曰修行不能落下,就只能绕远路。来回几趟太辛苦,他缩在草垛里面眯了一小会儿。

 

男人便道:“来,你进来。”

 

他犹豫再三才走进屋去,手心果不其然啪嗒重重挨了一板子。新伤覆旧疤,他睁着眼睛看,看旧伤裂开,血从碎裂痂里面重新淌出来,钻心刺骨的痛,他却是眼泪都不掉,只是低着头很轻很轻地喘气,连一星半点的哭音都不敢发出来。

 

 

 

陆寻舟三岁那年,走投无路的母亲领着走路尚且磕绊的他来到男人跟前。从大漠的这头到那头,风尘仆仆而来。她怀里还抱着不足月的陆沉缺。女人扑通一声在男人面前跪下,用手按着他小小的身躯,他顺着那力道,也不明不白地跪着了。

 

便听他母亲哀哀哭道,陆七,我求你替我养大他们罢,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认了,陆七,陆七,你帮帮我。

 

被唤作陆七的男人缄默良久,只慢慢扶她起来。最后只说,你当初究竟还是错看了人,否则也不会沦落至此。他娘仍旧只是哭。

 

虽说不情愿,男人到底是把这二人认作养子留了下来。他母亲千恩万谢,陆寻舟看着男人阴鸷的神色,捏着她的衣角畏畏缩缩躲到身后去,总觉得心里怕得紧。半夜他偷溜出房间去他母亲屋子,只见到几尺白绫,一双高高悬挂的绣花鞋,一具晃晃荡荡了无声息的尸体。

 

他被吓得尖叫出声,惊吓过度便连着发了几天高烧。烧得半醒不醒时,男人把他拽出被子,拎着他的衣后领把他提出门。不过片刻便止步,不轻不重往他膝盖处一踢,陆寻舟吃痛,高烧仍在,连站都站不稳,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双手伏地正碰上冰冷棺木。

 

男人冷冷道:“给你娘磕三个头。她要上路了。”

 

 

 

他一直没想明白为何阿娘要把他托付给这样一个人。或许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飘零旧友只有这一个尚且令她信任。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那抹夜半时分缢死在房梁上飘荡的孤魂身影总是消磨不去,曾一度令陆寻舟晚上睡觉不敢闭眼,一闭上便是哭声。

 

养父不喜欢他,厌恶他,憎恨他。陆寻舟自小就知道这一点。他比同龄人都要乖巧,都要聪明,都要懂事,可这并不能取悦男人哪怕一点——养父虽并不太疼爱陆沉缺,可与他一比,分明便是云泥之别,偏爱得过分了。

 

 

 

六岁他入教,受洗礼。明教弟子多半都选择焚影圣诀,他站在光明顶的广场边上,几个明教弟子做着一套五光十色的招式。陆寻舟眼神熠熠,看得很入神。太绚烂,太美丽,如烟火绽放,在夜色中几乎能与明月争辉,孤轮寂寂转出满目的圆满。这些年来盘桓着不肯离开的那些孤苦不安的心绪,忽而就能得到熨贴似的,竟渐渐平静下来了。他便怯生生地问别人,这是焚影圣诀的哪一招呀?他人笑答,这是明尊琉璃体的招式,朝圣言。他脸上绽开一点干净的笑,把这个招式记在在心里,原是叫朝圣言。

 

九岁那年,他瞒着养父偷偷溜上了前去长安传教弟子的马车;哪怕被捉回去要被剥掉一层皮打得鲜血淋漓,他还是决定溜走。陆寻舟那时还不知道,中原所见的繁华会迷掉他的眼,他在长安遇到的人会勾掉他的魂。

 

 

 

唐顾羽拉着唐行然的小手走在集市上,脸上笑眯眯,心里可提防着这调皮鬼脱手跑掉——在唐家堡上蹿下跳自然不成问题,傍晚时分自会有人拎着瓜娃子的后衣领提上门来兴师问罪;可长安城这么大,又是人生地不熟,丢了个孩子怕是就再找不到了。唐顾羽便说:“然然,你牵我牵得紧些。”

 

唐行然朝他吐舌头,孩子有些叛逆,不太服气的模样:“我不小了!”转眼就见到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大的小朋友躲在人群里,畏畏缩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别是迷路了罢?唐行然心生疑惑,这便甩开唐顾羽的手拨开人群跳到那孩子面前。

 

那人披着一件白披风,头上戴着兜帽,上上下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视线里忽然冒出一双靛青小靴并几声笑音,他一个激灵被吓到,连连往后退了三步,那兜帽也跟着被抖下来,头发披卷而下,眉心一点圣火纹,露出一双惊慌失措仓惶不安的眼眸。

 

唐行然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小姑娘长得比唐蓝可爱,这么腼腆的小妹妹在唐家堡可是很少见的,好容易遇上一个,便朝对方伸手:“你迷路了吗?”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敢动,把手背在后面,左顾右盼几番,畏畏缩缩低下头去不敢伸手,像是有些害怕,仍旧不和他搭话。

 

唐行然歪头打量了对方几番,方想开口再询问,手腕便被寻来的唐顾羽一把抓住,便只能哎呀哎呀不情不愿被带走了。被带走前他还看看那小朋友——仍旧缩在人潮里一动都不敢动,像是回过神来,便慢慢把兜帽戴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唐顾羽叹了一口气:“不是说好了不要乱跑吗?”

 

“哥哥,”唐行然不理会这并不存在的约法三章,踮着脚尖还是要努力往后望一望,答非所问道,“一个小姑娘被丢在长安街头不会被拐走吗?”

 

“……说不定人家很厉害。”唐顾羽作势用手往自己脖颈上咔嚓比划一下吓唬他,“就和你孤惑师兄一样,杀人不眨眼。”

 

唐行然蹙眉想,不像吧,那小姑娘明显是被自己吓到了,还往后退了退,要再走近两步怕是要把小姑娘家家眼泪都给吓出来。多腼腆害羞呀,不像,真不像。

 

“明天我就要出任务了,到时候暗桩的师姐师兄会照看你,你须得少惹些乱子,”唐顾羽顺手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把小贩找的铜板一枚枚塞进唐行然的小荷包里面,“好歹也是唐门弟子,小心点不要乱跑不要被人拐走。”

 

唐行然抿着糖葫芦:“我知道的啦,是我自己缠着一定要来长安玩的,地形呀我都记得很牢的!”

 

唐顾羽忍笑:“若遇到坏人呢?”

 

“遇事不决开惊鸿,碰到危险用隐身。”

 

唐顾羽:“……”就这样吧,虽然听着有点没骨气,没事没事,命最重要,然然还小,大些再学那什么惊羽诀天罗诡道不迟。他想起什么,便摇着一根手指问他:“来,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问小朋友你的名字是什么,你要怎么回答?”

 

唐行然弯起眼睛:“唐木白!”——离开唐家堡前唐顾羽千叮咛万嘱咐,唐门这一派弟子多擅暗杀,在外行事更是要步步留意。且不说只要是沾亲带故的人就要谨言慎行,纵是唐行然这般年纪才八九岁的孩童,遇到生人也须得捏一个假的名字出来应付才可以。

 

 

 

第二天唐顾羽一早就离开了,唐行然被按在长安唐门的暗桩里头,和一众师兄弟逗着玩。

 

暗桩许久都没来过唐行然年纪这么小的小朋友了,这下可好。算账的押货的帮忙的全都涌上来啧啧感慨,哟,细皮嫩肉的小娃娃,一看就知道养得很好,在家里哥哥把你惯坏了吧?

 

唐行然有一句回一句。他脑子好使,嘴也甜,深谙讨巧卖乖之道,喊一声哥哥叫一句姐姐,就可以往每个人身上骗几个钱出来填满他的小荷包。

 

如此打闹了一小会儿,唐行然得了便宜就啊呀一声跳下柜台,在师兄师姐的笑骂声里跑出暗桩到长安街头玩耍去了——唐门弟子多是放养长大,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出人命的事那就不算事——便没有人追出来拎着他的后衣领拖回去学功课,唐行然捂着他的小荷包钻进了人群里。好巧不巧就在卖烧饼的摊子那里遇到了昨日见到的小姑娘。

 

唐行然走上去本想去打一声招呼,就见那小姑娘有些手忙脚乱,似乎不太会数钱模样,自锦囊袋子里倒了好些银两出来,官话说得也不好,弄了半天却越弄越乱,一张白净面皮子渐渐红了,眼眶也跟着有些红,像是急得要哭出来。见那摊贩老板露出不耐神色,那小姑娘像是急着要抓回那些碎银收回锦囊掉头就跑,转而却听铜板丁零一声拍在那木桌上,一个与他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的唐门弟子站在一边,笑嘻嘻道:“老板,我替这小娘子买了,你包好烧饼与我罢。”

 

那小唐门就跟着那小姑娘,在后面道:“我替你解围,你怎么都不说声谢?”对方并不说话,回头匆匆瞥了他两眼,抱着烧饼低头继续往前走。

 

唐行然玩心大起,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绕到那人面前,劈头盖脸掀去她的兜帽,那双眼睛且惊且疑地打量他,微不可察往后退了一小步。唐行然笑道:“小娘子,你都不与我道谢。”

 

那小娘子酝酿半天,才怯生生道:“多、多谢……”唐行然方想说这才对嘛,转而又听那明教小娘子犹豫道,“我、我不是小娘子……”

 

……一个比唐蓝长得还要精致的小孩子,头发披卷下来打理得这么顺滑的小孩子,额间还印着娘里娘气圣火纹的小孩子,居然,不是个小娘子。

 

唐行然如遭雷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拼命给自己打圆场:“……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你、你长得很漂亮嘛……”他立刻换了一个话题,好化解自己的尴尬,“不过我昨天就见你一个人,今天也是一个人,不是跟着你同门或者爹娘来长安的吗?”

 

那小明教有些局促不安,模棱两可道:“……嗯……我、我一个人来的……”

 

他二人走在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头,因着身量小怕被人撞到,便都沿着街边走,唐行然见他有些迷惑不安,就学着唐顾羽的样子,一把牵过那明教的手,转身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一个人在长安你父母师兄弟倒放心的么?”

 

那小孩猝不及防被唐行然一把往前牵去,脚下一个趔趄,到底是稳住了身形跟上去,素来便没人这样牵过他的手游走在人群里,心里莫名升起一些暖意,可一听对方的问话,那些好容易钻出的暖意又一瞬如坠冰窖冻成冰碴子:“……嗯,等他们把我抓回去,我就要走了……”

 

唐行然还以为对方所说的抓回去和他不做完功课被提着衣领抓回屋里挨骂是一个性质,这便笑着轻松道:“吓,管他们呢。大大人就爱这样。我师兄带我来长安后自己做任务去了,我在这里都没个认识人;你要爱玩,不如和我一起做个伴罢。”说罢松手去点点对方的脸颊,有些惋惜道,“只可惜你不是个小娘子;你可比我那叽叽喳喳的师妹来得讨喜。”

 

那小明教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原本听着脸上绽开一点笑意,听到后面又是羞红了薄薄一层面皮,只嗫嚅着小声反驳:“……我、我不是小娘子……”

 

唐行然哈哈一笑,忽然想起来一桩重要事情,便开口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明教露出一点软和的笑意,声音软绵绵的:“……陆、陆寻舟……”

 

“唐木白!木白二字合为柏字。”他与他碰拳,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哎,听说中原人都不喜欢明教唐门五毒啊这些不是中原的门派,都觉得不正宗,哼,才不与他们玩呢。我们玩我们的。”说罢把陆寻舟怀中油纸包好的烧饼撕下一角,边走边踢石子,“你还是我第一个明教朋友呢。焚影圣诀和明尊琉璃体,你修了哪个?”

 

陆寻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把烧饼撕了更大一个角递给唐行然:“……明、明尊吧。”

 

“也是,焚影打打杀杀的,哪里适合你这温吞性子?”唐行然仍然拿手指点点他的额头,那明教便捂着自己的额头稍稍退了两步,似有些委屈地看他。唐行然便笑起来:“我又不害你,还给你付了烧饼钱,连个额头都不给点,小气鬼。”

 

陆寻舟便惊慌起来,不由分说竟直接把整个油纸包塞进唐行然怀里,脸上神情仍是有些不安。

 

唐行然:“……”

唐行然:“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唐行然:“你也吃啊,哎你别……你这样我多不好意思……”

 

却听陆寻舟问他:“你要修什么呢?”

 

“双修吧,”唐行然歪歪头,目标倒是很明确,“我兄长很厉害,我虽天资不及他,但也不能落下太多让别人笑话了去。”

 

陆寻舟点头:“嗯。你一定会很厉害的。”

 

唐行然便笑起来,但他从小是被夸着长大的,活得很是耀眼开心,陆寻舟这声鼓励于他而言不过浮光掠影轻描淡写写在水上的几个字而已。

 

唐行然便问他:“晚上有灯火会,你要不要和我去玩呢?”

 

“烟火会?”陆寻舟眨眨眼睛,一时估计没反应过来,就听唐行然抢道:“你们明教三生树下不是每年都要举办这种会的么?”

 

那明教摇头:“……不曾看过。”

 

“那敢情好,省的你与我看了中原烟火会后要和你们明教那处比,”唐行然牵过他的手往前跑,“走吧,我先带你去看池塘的鲤鱼,吐的泡泡很好看!”

 

陆寻舟稍微愣了愣,只觉掌心温热,不免赧然红了红脸,羞羞涩涩轻声嗯了一句,拢好他的小袍子跟着跑了上去。

 

 

 

傍晚时分,唐顾羽交完任务回暗桩,环顾一圈却没见到唐行然,不免有些担心,便问道:“怎么不见那只兔崽子?”

 

“师兄原也知道这是只小兔崽子,根本闲不住的。”一个正在挽头发的师妹含笑走上来,“随他去玩罢。怎么说也是唐门弟子,师兄大可放心。”

 

唐顾羽微微露出一点笑来,估计是早就知道她要这么说;转而却又敛下,只转头问道:“机关弩箭可都备好了?”

 

众人纷纷应答说是;末了见一人从暗处走出,慢慢掀下遮去半张脸的假面,露出一双含笑却又冷情的桃花眼,便听那人问:“此次任务交代完,我能否得一月闲暇回堡?”

 

“按理说来,堂主应当是会同意的,”其中一个小师妹眉眼弯弯抢着跳出来回答,“昭礼师兄又是暗堂里最劳苦功高的,到时候我陪师兄你一起回罢。”

 

唐昭礼看着她,慢慢戴上他那半副假面,温和着声音颔首回应她:“好。”

 

 

 

TBC.

 

 

 

作者有话说:

 

来!撸奶猫!!!

舟舟:我要被洗白了是吗阿妈?

 

由木_

2019.05.16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八章     碎剑与深渊

  

 

 

第十九章     旧衣裳与白月光

 

 

 

唐行然掉下深渊的那一刹那,他心里飞过无数个念头。

 

爸爸妈妈再见了,来生绝不给您二老当儿子添堵;兄弟朋友再见了,来世还要一起渣基三上段位。

 

那些一刹那飞过的话语,却不及一句话来的清晰。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他又明白,那不是他的声音。那是唐行然的回忆,是他的叹息,是他的哽咽他的不甘,是来自他自己又不是出于他自己,就这样忽然清晰而又悲哀地破空而来盘桓在他耳畔。风声猎猎作响,他在以飞快的速度下坠,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带着血气的腥风。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们原是有缘分的,可惜还是错过了。”

 

他看见山崖上有人跟着跳了下来,约莫是陆寻舟,分明已听不清他在喊什么,面容都很模糊,只知困倦汹涌如潮水,千斤的重量撕扯他的眼皮;恍惚间仿佛看见他伸出手喊自己拉住,可他已经没力气。

 

我们原是有缘分的,可惜还是错过了。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他没了意识,接而在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里飞速下坠。

 

 

 

花醉眠抱着血迹斑斑的谢辞一步一个血脚印踏出血沼泽。谢辞中了尸毒,不仅五感麻痹,连意识都模糊不清,怀里却还紧抱着用布包好的李霜迟的旧剑碎片不肯松手,声音很轻地喃喃喊着师父,下意识往花醉眠怀里缩了缩。

 

花醉眠动作顿住,心像是凉了一半,仍旧一声不吭抱着他一步一步离开血沼泽。

 

他身后死了一堆的毒蛇蜈蚣与尸人——李霜迟的剑被一条巨蟒守着,想来谢辞也是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把它杀死夺回旧剑碎片。只是这小道长在武学造诣上还略显稚嫩,一不当心磕磕碰碰中了尸毒,又不懂如何解毒,这便差些要了他的命。

 

花醉眠也浑身是血,他到底不是花间游出身,正宗所学还是在离经易道之上。经此一闹,原本就很破旧的万花校服更是添了几道新口子。要想补好真是很难了。他想,该换了。这件衣服不要了;再不能要了。

 

谢辞缩在他怀里,抱着碎剑不肯松手。他在喃喃李霜迟的名字。

 

 

 

屋漏偏逢连夜雨。花醉眠寻了棵巨树的树荫给谢辞做应急处理时,却是谁一个大轻功飞过来看看落在眼前——陆寻舟。

 

便见陆寻舟把怀中唐行然放下,语气有些着急:“他方才被尸人抓了一下,不知为何就失力掉下了悬崖。”

 

花醉眠百忙中看了唐行然一眼,抽手搭脉一诊,面色稍微舒缓些:“尸毒和他身上往生蛊、离魂草残存的毒性起了反应,失去意识不是什么大问题。如今三者相逢,尸毒敌不过此二者剧毒,已被化解了。昏迷只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不急。”

 

陆寻舟面色稍霁,转头又见花醉眠在为谢辞治疗,便问他:“事情办完了?”

 

花醉眠垂眸:“办完了。等我为谢辞做好应急处理,我们就回纯阳宫。”

 

“你似乎不太快活。”陆寻舟只说这一句便不再开口。

 

花醉眠心情的确不好,他若有些闲情,被这么一说,那必然是要笑吟吟回两句的;如今却只是缄默。半天,花醉眠低声问他:“如何?生死之法,你瞧瞧那些横七竖八尸人,自己心里便也有数了。纵是曲泱,也只能做到李霜迟这等程度。这算不算复活?”

 

陆寻舟沉默,或许是默认了。

 

 

 

回到纯阳宫倒饬一番,花醉眠仍旧守在谢辞床头,得了闲暇便从那堆染血破布里拣出旧剑碎片一片片慢慢拼起来,勉勉强强显出一柄冷剑的完整模样。

 

李霜迟啊李霜迟,你养出的好徒弟。他垂眸看着那些碎片,冰冷棱角映出他的漠然神情,碎在折痕里。

 

 

 

陆寻舟过来找他,问他睡在隔壁一间屋子的唐行然怎么还没醒?花醉眠奇道,你身上五行散毒发时候,你难道是只过一两天便能活蹦乱跳?往生蛊和离魂草可要毒得多,再多等等。

 

 

 

后三日,李若水回纯阳宫。甫一归来便是拉着陆寻舟出去聊了一下午天,到晚上陆寻舟也没回屋。

 

至晚间,花醉眠出去透气,见陆寻舟正一人坐在房顶上发呆。夜风凉意非常,花醉眠连喊了他三声都不见回应,便又铆足力气又喊他一声,陆寻舟这才移下目光看他。

 

茫然且无措。

 

也不知李若水和他说了什么,花醉眠只觉得陆寻舟恍惚得厉害,仿佛大病一场方才初醒。他觉得此人多半要魔怔,遂仍是喊陆寻舟的名字。那明教许是听得怕了,便慢慢跳下来,走至屋门口想推又不敢推的模样,犹豫半天还是收了手,仍旧缩回他的屋顶去,再不肯下来。

 

就见李若水走来,花醉眠便低声问他:“李道长白天与他说了什么?竟如此魂不守舍模样?”

 

李若水言简意赅:“他认错人了。”

 

花醉眠疑惑:“……什——”话说到一半便噤声,他是何等聪明一个人,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个结果而已。他眨了眨眼睛,似是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未免也太大,不自觉想去摸折扇出来摇一摇:“……唐木白是唐行然,他……错认成唐见冷?”

 

李若水颔首点头。

 

“可据在下所知,他幼时与唐木白相处时光,也只有一小段而已。”花醉眠更为不解,“纵是认错,何至于此?”

 

李若水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还未被扫去的枯叶:“唐木白是不一样的。”他垂目往前踏上台阶,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他如此在意唐见冷,多半是因他以为他是唐木白。”

 

花醉眠听罢,那把折扇便再摇不下去,愣在月色下沐浴了半晌,一阵冷风吹过,竟教他觉得骨头发凉,最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随着李若水一步步往屋里走。

 

李若水转身:“你一定要问,陆寻舟为何会记得唐木白这么久。”

 

花醉眠收扇,只是抿唇淡淡一笑:“悉听尊便。”

 

“唐木白,是他心上明月。”李若水脸上浮现追忆神色,“他那时八九岁,这句话他不敢说给唐木白听,只暗悄悄和我提起过。”

 

 

 

唐蓝与唐孤惑来纯阳宫找人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秋意渐深,李若水在屋顶上枕着手臂晒太阳,见那风风火火的唐门小姑娘来了,后头竟还跟着另一个陌生唐门,心说这下又有得闹。

 

小姑娘听他一番话下来,吓得不敢推门,还是她后面那师兄走上前推开。屋门甫漏开一条缝,小姑娘便捧着心口一个箭步冲进去——越是害怕却越是要看,便是这样。

 

姑娘家爱哭的性子李若水再了解不过,他跳下屋顶往里走去,果不其然就见唐蓝站在床头三步开外,以手捂唇眼眶泛红,低声喃喃啜泣:“……怎么会这样、会这样呢?……”她偏头看着唐孤惑,像是根本忍不住,只一遍遍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怎么会这样呢?”

 

唐行然睡在病榻上没有醒转的迹象。她便只是哭。宛如得而复失一般——唐行然此前在病榻上睡了整整一年多才醒来,如今一朝睡去,不知又要熬到何时……又要熬到何时?

 

这些东西她是想和唐顾羽说的,在坟前和他说一说谈一谈。可唐顾羽连尸骨都没有。最后一次和唐顾羽说话时,唐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是她与师兄的最后一面。他还笑着打趣问她,小师妹,师兄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你能不能照顾好你的行然师兄呀?她拍拍自己的心口,满有把握道,啊呀,我是女孩子嘛!我很细心的!师兄你大胆去做任务吧!

 

她那时候不知道唐顾羽要赴死,不明白让诀别轻如无物的勇气是如何艰辛,也不知道这句话背后是怎样做不好的承诺;届时她觉得这些空话简单又笃定,信誓旦旦,回答得那么响亮。彼时唐顾羽笑容温柔真切,一点都不怀疑她夸下的海口,还弯腰和她拉拉钩,很放心的模样。

 

她许下的承诺原是比天还要难。一个守字写来容易,可是又怎能守得好一个人?她连自己的心绪都守不好,连喜欢的人都抓不住。

 

唐孤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她哭,只是不说话。李若水杵在屋门口看了几番,又慢慢往外去,正巧碰上自另一侧走来的花醉眠。

 

 

 

如此匆匆模样,像是要离开纯阳宫。李若水便问:“要回长安了?”

 

花醉眠点头:“谢辞已醒好几天,尸毒也几乎没有大碍。我该走了。”

 

李若水稍微侧了侧目光:“唐行然呢?”

 

“睡到自然醒就醒了,”花醉眠垂眸,“往生蛊和离魂草,我束手无策;留我无用。”

 

李若水道:“珍重。”便抬步离开。

 

 

 

花醉眠看了会儿太极广场上的热闹景象,这便往山门方向走。步至山门,却被本该在山中闭关的谢辞挡了去路。

 

花醉眠便笑道:“你怎么不去闭关?”

 

谢辞不说话,脸色还很苍白,毕竟大病初愈,穿得也单薄,形销骨立挡在他面前,怕是一推便要倒下。

 

花醉眠颔首,说话也不含糊:“我该走了。你保重。”走上前几步和谢辞擦肩时,却又停下脚步,淡然道,“以后没有事情,你不必再来寻我。”说罢便要走。

 

谢辞却扯住他衣袖一角:“……衣服破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不补了?”

 

“我要换一件新的。”花醉眠把袖子收回,整了整衣冠,“这件太破旧,补丁打得太多,已经不能穿了。”

 

谢辞也跟着把手慢慢收回去,低头看着山门口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台阶:“你不该瞒我。你明明知道我师父的尸骨被谢澜带走,可你不告诉我。”

 

“恨我吗?”花醉眠垂着眼眸走过他身侧一步步踏下台阶,声音轻却稳,“那就恨着,不必原谅我。”

 

谢辞心头一堵,估计是被他气到,遂转身喊他:“花醉眠!”

 

万花弟子脚步顿了顿,没有转身,仍旧是一步步走了下去。

 

他咬牙切齿,用尽力气喊道:“你被我记恨一辈子,难道便很开心?!”

 

那道身影仍旧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离开了。

 

谢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胸口空荡荡像缺了口豁开一条漏风的缝,于这罅隙里溢出不尽恨。他只想着要拿个什么东西砸他才好。谢辞手边却没有剑,只能从台阶旁捡一颗石头扔下去;大病初愈的身体没力气,那颗石头扔不远,飞了几阶便一层层滚下去,咕噜噜滚到花醉眠脚边。他终于停下步伐。

 

便见花醉眠俯身捡起那枚石头,微微转过头,脸上仍旧有笑,却很勉强,有些悲哀,有些不甘,还有些遗憾怅惘。他看着谢辞,看着那小道长,他这件衣服的第一个补丁是谢辞给他补上去的。蹩脚的针线补口谈不上合衬,更别说细密,他却从来便舍不得换掉。可是,可是,谢辞心里最放不下的人,抱着碎剑在他怀里喃喃念叨的人,不是他,从来不会是他。花醉眠曾恨极李霜迟,但想来和死人争一口气是很幼稚的一件事。在令人动容的事物情绪面前,无论是出世入世,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守着一口难捱的气咽不下去又喊不出来,只是点滴煎熬。

谢辞赐他繁花似锦大梦一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落星湖中无落星,三星望月休揽月;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谈不上深情也赶不及相悦,绿蚁酒沫与红泥火炉被他们二人遗忘得越来越远。到如今,终于这件破旧的万花校服,他还是决意换下了。

 

谢辞见他转身过来,面上神色稍霁。可一见花醉眠笑容勉强,他心里又悬了起来。

 

转而就听花醉眠轻声道:

“这么多年,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是真的喜欢你。春秋冬夏四季更迭,草木都枯荣轮回那么多年,我们年幼时一同在万花谷院前栽下的辛夷花树如今已经比我人还要高。我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你。

 

谢辞被他这石破天惊一句话惊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却见花醉眠接而弯了弯眼睛:“你不必担忧。这不切实际的念想,我会让它断掉。”说罢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谢辞站在那里,半天反应回来,一连叠喊了几声花醉眠,终然不见他转身,到底是下山再不见。他站在山门口吹冷风,渐而被这料峭清瘦的风吹红眼眶收走力气,便只能坐在台阶上大哭。

 

不知何时,一件大氅落在他肩头,李若水道:“走罢。他不会回来了。”

 

谢辞捏着那件大氅的衣角,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回去,不肯站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守在山门口,如被困于囹圄不得解脱的小兽,只哽咽道——他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人,也是尚在的故人里面,我最在乎的那一个。

 

李若水站在山门口,极目远眺时恍惚想起已逝故人。倘若对方还活着,他想带他来山门口坐一天。四时之景不同,朝暮之变无穷;山门之上苍穹如水洗,山门之下百阶若风砌。不知那已逝故人是否会喜欢?

 

 

 

唐行然醒来是在三天后。他翻身坐起时浑身发疼,神思尚在飘荡,便觉一人便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温热的眼泪落顺着他的脖颈滑下去。他抬手抱了抱那人的腰,声音喑哑,眸光也灰淡:“……唐蓝?”

 

唐蓝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这一哭便再停不下来。不知多久,才见她收势——和他刚穿越来仿佛如出一辙,总之便是梨花带雨模样——唐蓝擦擦眼眶:“师兄,我们回唐门罢,现在就回。”

 

唐行然道:“我想起来了。”

 

唐蓝神情一僵,眼睫上泪珠犹在,面上泪痕也未干,听他如此一说,便只能垂头道,嗯。

 

唐行然又道:“陆寻舟——”

 

“不要提他!”唐蓝一听又要哭,只恨不能把唐行然的脑壳打开看看里头到底是有多顽固难缠的浆糊,竟能如此执迷不悟,“我不许!”她说着说着又要哭,咬着唇别过头去,“不要提他了……师兄。师兄,他那样的人,不值得。”

 

他看着唐蓝,伸手把她的眼泪揩去,面上神色稍微舒缓一些:“那便不说他了。”

 

“一辈子都不要说他了好不好?”唐蓝委屈低头,眼泪越擦越多,大概也是觉得自己不争气说话太武断,便站起身背过去整理一番情绪,再转过身时终于不掉眼泪,说话也缓和了许多,能够勉强攒一个笑出来,“师兄,我去喊一下车夫。喊好了我便来接你。”

 

小姑娘匆匆跑了出去,屋门开开合合,几道光漏进来,昏黄黯淡,已经是日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从床头捞过衣服慢慢穿戴整齐,一步一步推门走出房屋。

 

 

 

陆寻舟正站在门外台阶之下。

 

 

 

唐行然看着他,他也看着唐行然,二人都没说话。最终到底还是唐行然先开口。

 

“我记起来了。”

 

他看见陆寻舟面上出现了片刻的不安和茫然,却又很快收下去,只是把手攥紧了。

 

唐行然一步步走下台阶,陆寻舟似乎是想往前走一步,脚稍微动了动,却还是决定钉在那里,只等着他慢慢靠近。便见唐行然从衣中摸出那把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当时从曲泱处回来时,陆寻舟交给他的东西,彼时说什么欠一笔命债未还之类的事情他根本弄不懂,如今懂了——唐行然只道:“你把这匕首给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兄长的死和你有关系。你收回去,唐门弟子的命不用你来报答。何况,他不是为你而死,他是为了我。”

 

陆寻舟不接,半晌涩然开口:“……木白。”

 

唐行然神情微微一怔,这名字背后藏着的满是不可转也没有回寰的九死不恨。可飞蛾扑火一瞬间就湮灭,唐行然作为唐木白,也只有那一小段流光而已。他仍旧捧着那把匕首。

 

递了半天,见陆寻舟不接,他索性松手把它扔在地上,似乎完全没有为那一句称呼所动,其中关节也似是不想搭理,面上神情很浅,语气也寡淡:“你若要向我请罪,需等到我死,到我墓前再去说悔恨。我只要活着一日,便决不会原谅你。”

 

陆寻舟不语。

 

唐行然和他擦肩而过,分别时听见唐行然背对他轻声开口,那声音飘在将暮的天色里:

 

“我们原是有缘分的,可惜还是错过了。”

 

陆寻舟沉默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听罢神色已松动大半,像是不太敢去看他,只道:“我拿这把匕首杀了我养父;如今你可以拿它杀了我。”

 

唐行然道:“你的命我不敢要。”说罢便往前走掉。

 

路尽头,唐蓝正在等他。她的臂弯里揽着一件靛青色大氅,见他走近了便迎上去踮起脚尖为他披上,又一一将边角的褶皱抚平,压着声音与他道:“师兄,我们回家了。”

 

 

 

曲泱替他的医馆看了好些日子病号,待花醉眠回去时早已待得不耐烦,面上笑容明媚得可以拧出水来,语言却毒得像是要喂他好几个蛊,针针见血字字功夫:“花大夫,别是这些日子饱暖思淫欲,在纯阳宫一赖便不肯走了呀?”

 

他被吓得冷汗涔涔,一边摆手一边赔笑一边连连往后退:“曲前辈言重、言重。”

 

却见她含笑步步紧逼,把人吓到医馆门口,这才撑腰直起身来,转着虫笛打量了他好几眼,呦呵一声眯起眼睛:“你这衣服破得太厉害,倒也不补补了?”

 

花醉眠脸上笑容暂收,抻了抻衣袖,便点头道:“太破旧,该换了。”

 

曲泱听罢,面上浮现微讶神色,尔后却掩唇咯咯笑起来,索性坐在门槛上,侧眸哎呀呀:“原是被伤了情呢。那小道长别是哭了罢。”

 

“不管他。”花醉眠往里屋走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曲泱歪头:“当真不管了呀?”

 

花醉眠顿了顿:“……只是经此一闹,他余生再忘不掉我。”

 

曲泱抿唇笑问:“纵然是恨你入骨呢?”

 

他便点头:“纵然是恨我入骨。”

 

她听着外面流水石桥上的行人熙攘声,从门前石板上拈起一片枯叶,弯眼笑道:“我本以为你与旁人不同呢,原是也难逃窠巢。”

 

花醉眠只捏着折扇回身笑着反问:“毕竟又不是什么谪仙人,何德何能不流于世俗?”

 

 

 

陆寻舟坐在屋顶上看月亮升起来,却是李若水坐到他身边,带了两壶酒过来。

 

李若水道:“你占了我躺屋顶的位置。”

 

陆寻舟仍旧看着天际那轮月:“这个位置很好,看得清月亮。”

 

“往后你要如何?”李若水推给他一壶酒。

 

陆寻舟不看他,眸中映着微明月色,隐隐有些水色漾开,连着声音也刻意压轻,百转千回,终然不过捧出一句话而已:“他回来了。”

 

——千百年的明月未曾老去。

 

他曾于某夜借宿漂泊在大漠中一棵快要枯死的胡杨树下,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一人穿越大漠;在十六岁那年。一匹骆驼,两把弯刀,几两纹银并半壶烧刀子。回首看去银沙似海,城落寂静如无人烟。新酒旧杯,前尘遗梦如潮打空城。届时,他心里只问自己,不知木白是否还记得我。我们分开不见这么多年,我大抵已经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李若水随他去望月色皎皎,便也慢慢枕着手臂躺下去,默了半晌,只道:“有些东西叶落归尘,错过便是错过。”流水落花春去也,明月千百仍旧是。往后还有那么漫长的路要走。

 

陆寻舟垂眸看着手里静静躺着的匕首,半晌起身,飞身跃下屋檐:“我该走了。”

 

李若水看着他的隐隐绰绰身影,心知拦不住,便只道:“你我下次见面时,不知是否是我去你坟前为你烧纸。”

 

陆寻舟回身时只说:“我会活着的。”

 

李若水微微一怔。

 

便见陆寻舟面上绽开一个极淡的微笑,意味不明轻声开口:“他不会再原谅我。我须得活着。”

 

 

 

TBC.

 

 

 

作者有话说:

 

唐行然所谓“你若要向我请罪,需等到我死,到我墓前再去说悔恨”,不是说他不肯原谅,而是因为那是前世他的经历和遗憾,前世的唐行然已经死掉了。纵然那也是他自己,可终究最想听到这一句悔恨的人已经不在了,性质到底是不同的。前世的唐行然真的很遗憾,“我们原是有缘分的,可惜还是错过了”。

 

至于花醉眠,这么多年,他是真的喜欢谢辞。谢辞喜不喜欢他我还没想好,但花羊还没凉,因为还活着。隔壁谢澜李霜迟这对剑气从一开始就是凉的。

 

这一章我写得好压抑啊。接下来差不多要写回忆杀,可能还要补花羊和剑气的番外。来,接下来我给大家郑重介绍一下断腿堡一枝花,唐见冷,唐昭礼的老婆,我的亲儿子。

 

由木_

2019.05.10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七章     空柩衣冠不留意


 


第十八章     碎剑与深渊

 

 

 

他寻到唐蓝时,小姑娘正坐在竹枝上拿篾片编竹筐。少女晃着腿唱着歌,纵使是在自家门派,但凡踏出门只有两三步也要倒饬一番,仔细不仔细那是另外一回事,可这眉黛一描脂粉一扑,整个人的精神气便提起来了。

 

他便停在竹林投下的那一片阴影里,并不说话,只是看着。

 

唐蓝看见了他,眼中忽生疑惑,却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拍拍手跳下来,竹叶扑簌簌落了满地,也掉了她一肩。她信手拂开碎叶,只弯眼问他:“李若水道长,莫不是小女子之前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呢?竟从纯阳宫一路到了唐门来?”

 

李若水摇头:“贫道此番前来,是为了别的事。”

 

“原来还是要来听墙角呢,”唐蓝敛了笑,带上几分慎重,“若是事关唐门内部事务,我一概不能说。”

 

“与贫道故人有关。”李若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唐门纷争贫道没兴趣。”

 

……唐蓝一口气堵在胸口,总觉得气势比这道士低了一个头,这人说话怎么会这么毒?末了只能道:“……那报酬呢?”

 

李若水不为所动,开门见山问她:“唐木白是谁?”

 

唐蓝一听就觉这人恐是来砸场子的,便蹙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番,最终别开目光,抱着手臂不情不愿道:“……你们说唐木白是唐见冷,那就是唐见冷了呗。”

 

“那只是陆寻舟以为。”李若水波澜不惊。

 

唐蓝的神情一寸寸暗淡下去,低头去踢脚下一捧枯竹叶,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趣:“唐见冷早已死去,顾羽师兄又不见尸骨;谈这个没意思——”

 

“贫道指的是唐行然。”

 

唐蓝略一抬高眼眸,神情掺杂诧异,更多却是防备,好半晌,才慢慢开口问他:“……你这是……什、什么意思?”

 

 

 

唐行然觉得路上太无聊,只能开始搓机关弩箭;陆寻舟觉得路上太无聊,只能开始擦他的弯刀;花醉眠觉得路上太无聊,但见明唐两人怎么声都不吱一下,只能看风景。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花醉眠道:“你的刀被擦得已经不能再亮了;”又看向唐行然,“机关弩箭多得够端掉红衣教三个窝了。”

 

陆寻舟于是收刀,唐行然于是收弩箭。唐行然道:“花大夫,请吧。”

 

花醉眠:“?”

 

唐行然:“聊八卦吧。”

 

陆寻舟觉得太言简意赅了,于是稍微补充了一下:“……纯阳宫的。”

 

花醉眠觉得自己要被这两人气死。

 

唐行然:“我提前买好瓜子了。”

 

花醉眠:“……”到底却之不恭,他便信手抓了一把嗑起来,靠着马车壁在心里暗骂自己两句没骨气居然被几斤瓜子给收买了过去,嘴上却只能问,“……该从哪说起?”

 

“挑个重点,”唐行然也抓过一把瓜子,“所谓起死回生,是怎么回事?”

 

花醉眠仍是嗑瓜子:“苗疆巫蛊术,问我这个万花弟子,恐怕并不妥当?”

 

陆寻舟道:“你说,人死不能复生。”

 

“尸人,你二人都应该知道。五毒教和天一教如今水火不容,但追根溯源皆发源于苗疆。如今天一教大炼尸人,众人畏之,五毒教纵是本事通天,大抵也是八九不离十。”

 

唐行然:“……不是说凤凰蛊很好用吗?”

 

“凤凰蛊传得再怎么神乎其神,也必须是吊着一口气才能把人给弄活,”花醉眠若有所思,把瓜子壳拂拂掉,“摆到面前是个死人那就完全没意思了。”

 

“这么说,所谓起死回生,”唐行然蹙眉,“……就是炼尸人?”

 

“不全是,”花醉眠扇骨抵着下巴,“那毕竟是曲泱炼的;她的事情我向来不多问。”说罢眼风一挑,“她成功了。她复活了李霜迟,会说话,也有意识;谢澜带他离开后,我与他再未见过。这些年来,第一次听闻他的音讯便是你二人来长安托他口信之时;重又再见,便是昨日上山祭拜。”

 

陆寻舟却问:“谢澜道长与你本是素不相识,为何你要帮他?……却又不告诉谢辞道长?”

 

“这个……谁知道呢?”花醉眠摇头叹息一句,“我也是有私心的。我觉得让谢澜带走李霜迟很好,不能再好,”他眸中隐隐有跃动的光,“谢辞眼里向来只有他师父,许是我不甘心。”

 

昨日谢澜还在坐忘峰问他,你当初帮我去寻曲泱,可曾想到会走到如今一步?花醉眠回答说,有的。谢澜还问他可后悔?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他摇头说,不后悔。

 

唐行然如今也问他:“……你后悔吗?”如今谢辞与他闹僵成这样,恐怕不是一句两句后悔不后悔说得明的;尘埃落定后,怕是连个朋友都没得做。

 

花醉眠便笑了:“路都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如今已经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

 

  

  

   

“离魂草和往生蛊?”李若水蹙眉,“略有耳闻——二者虽为奇毒,居于一处却能相克,症状上看不出异样。”

 

“师兄他当年中的便是那两样毒,往生蛊分为母蛊子蛊两个,母蛊一旦死去,子蛊也会随之消失。”唐蓝抱着膝盖坐在问道坡上,食指捻着一根草转转悠悠,“行然师兄身上中的是子蛊,母蛊在唐见冷身上。”

 

“唐见冷一旦有差池,母蛊消失,子蛊也会随之消失,离魂草毒发置人死地无非是一时片刻的事。”李若水看着面前挖宝人来来往往撬箱子,目中郁结愈显浓重,“可唐行然如今还活着。”

 

“这桩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揪了地上一根草开始绕着手指百无聊赖卷捏,声音慢慢低落下去,“……可师兄他、他没有几年好活的,他的身体在之前已经损伤太过,”唐蓝眨眨眼睛,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他醒来什么都忘了,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忘掉唐见冷,忘掉陆寻舟;甚至连顾羽师兄的事,我都小心翼翼避开了。我怕他动气,又怕他执迷不悟,”小姑娘说了两三句就又要抹眼泪,一手揩在发涩的眼角,语气里带些哽咽,竟隐隐攒了些泪光,“李道长,你说你是唐木白的故友,可是唐木白到底是谁,如今还重要吗?唐见冷已经死了,顾羽师兄不见尸骨,行然师兄又不记前尘;若非要探一个究竟,谁人能得一个好处?”

 

李若水缄默,最后只缓缓发问:“你说往生蛊的子蛊在唐行然身上,贫道便多问一句,往生蛊可否有移花接木之用?”见唐蓝蹙眉,目中有疑惑神色,便道,“譬如,替换掉一个胎记,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唐蓝盯着他看了许久,末了抬袖擦擦眼泪,眼眶仍旧泛红,神情却清明非常:“合是我方才那些眼泪都白落了。李道长仍旧咬着此事不放,要一个结果。”

 

“唐姑娘落泪是为劝贫道不要深究唐门事;但泪中情意恐怕不是作假。”李若水颔首,却仍旧再问她一遍,“往生蛊可否有移花接木之用?”

 

唐蓝见他问得认真,遂站起身居高临下睨了几眼,思忖片刻,便道:“我不懂医理,你随我去药堂问问熟人。”

 

 

 

南疆气候并不宜人,这一点唐行然老早就领教过,三人刚下马车,花大夫就挽起袖摇扇子,大概是觉得这遭罪真是受不住,水土不服这谁顶得住。

 

唐行然便问他:“往哪个方向走?”

 

花醉眠道:“好问题。”

 

唐行然:“……”

 

花醉眠转头问陆寻舟:“此地何处瘴气最重?”

 

陆寻舟沉吟片刻:“幽魂草泽。”说罢不忘补两句,“那处尸人极多,临近上古遗迹处还有不少峭峰深渊。”

 

花醉眠道:“那便是幽魂草泽;走吧。”

 

唐行然有些思维跟不上:“为何?”

 

“尸人说到底还是尸人,习惯盘桓在瘴气重的地方。既然尸人活动的地方就那几个,埋剑的地方自然也就那几个。”花醉眠清点好背包里的绷带药物,回身对陆唐二人慎重开口,“李霜迟道长的那柄佩剑拿不拿得回来另当别论;只是至少谢辞,在下是要把他活着带回纯阳宫的。”

 

 

 

“怎么忽然来问往生蛊的事?”唐辞云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药堂向来清净,唐蓝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踹门那必定是大事,旁边居然还站着个从没见过的纯阳道士,这便不免要警惕起来,“虽说是唐蓝小师妹带来的人,但毕竟是外人,我不能带你去药堂藏书阁。”

 

李若水没说话,却是唐蓝问他:“辞云师兄,我只问一个问题,往生蛊的母蛊,能否把子蛊所依附之人的疤痕、胎记之类的东西嫁接到自己身上?”

 

唐辞云蹙眉,声音也严肃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若水道:“是贫道要问的。”

 

唐辞云更不解:“既是纯阳门下弟子,问到我唐门来是个什么说法?”

 

李若水不回答。唐蓝瞄了他几眼,这便好声好气与唐辞云道:“辞云师兄,他只托你这一回,以后想再碰面也碰不着了。”

 

唐辞云思忖了许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无关痛痒,这才道:“我给小师妹一个面子。”

 

“啊呀啊呀便算是我欠下的人情啦,”唐蓝弯眼笑道,“今晚我请你吃饭嘛!酸辣粉三大碗好不啦?”

 

唐辞云便无话可说,唐蓝伶牙俐齿的本事是谁都赶不上的,和她讲理横竖都是无济于事,只忍笑转进里屋去寻书翻找去了。

 

 

 

脚底下又滑溜溜盘过一条蛇,嘶嘶吐着信子,钻进草丛里便再也寻不到。花醉眠指了指东西两个方向:“以前曲泱和我说过几次五毒地形,我一人足矣;西面我去,你二人去东面。”

 

唐行然问他:“你能不能揍尸人啊花大夫?”……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是个奶妈吧。

 

花醉眠奇道:“为什么我不能揍尸人?”

 

……好的我懂了,你是个暴力奶妈。唐行然遂看了一眼陆寻舟:“走吧——我不太清楚如何打尸人,到时候麻烦搭把手。”

 

陆寻舟朝花醉眠略一颔首,跟着唐行然走了。五毒地域湿气重,走在路上一不留神就容易踏进浅沼泽里头。虽有道是说此处毒蛇猛兽奇多,但二人皆为习武之人,一路走去倒也不觉烦难,只是恍若一团麻线摸不清头路该从哪里寻起。

 

 

 

“替你们翻找过了,”唐辞云捧着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古书出来,半倚着桌子指着上面糊成一团的墨迹,“喏,看吧。”

 

唐蓝蹙眉,往前看了点,又往前看了点,又又往前看了点,原本瞧着还有点字样呢,如今反倒越看越糊涂了,便恼道:“师兄你分明知道我念书不好好念的!……”

 

唐辞云道:“师妹看不看得懂又无妨,”抬眼只瞧着李若水,“这位道长看不看得懂才重要。”

 

李若水仔仔细细看了半日,终然叹息一声,低声道:“多谢。”

 

唐辞云收卷颔首:“既然问完了,药堂也不多留客。二位慢走,”说罢若有所思还补了两句,“唐蓝,三碗酸辣粉。”

 

唐蓝一面往外走一面扭头朝他比个鬼脸,结果可好,没看清脚下路,一个趔趄差些被高高的门槛绊一跤。

 

 

 

腥黑的血。唐行然往后跳了三步,手中毒镖一枚枚飞出去——这两人一踏一不当心踏进了尸人的一个老窝,引得鸡飞狗跳便只能一窝端掉。几个尸人刚倒下,就又涌上来一批,摇摇晃晃不知疲倦踩着尸体走来。唐行然无法,只能用子母爪把自己钩到树上,就见陆寻舟也跳了上来,衣角已经沾血发黑。看看,这就是远程和近战的区别。

 

唐行然把几个想爬上树来的尸人一个个用弩箭推了下去,扭头问陆寻舟:“我方才这样打对不对?”

 

陆寻舟稍微愣了愣,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这层对不对到底是哪层的对不对,便只囫囵道:“……应该是对的……”

 

 

 

风动竹影。唐蓝一步一步踩着影子在路上走,扭头问李若水:“李道长,那书上是什么意思呢?”

 

李若水道:“移花接木。”

 

唐蓝脚步一顿:“……什么?”

 

李若水略微比划了一下,大抵一个指节大小:“若是这么小块地方,可以。”

 

唐蓝站在那处,仿佛被钉死了一般,只是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李若水开口:“贫道想问你一些事情。”

 

“我不知道……”唐蓝面色不太对,还未等他开问便已喃喃回绝,“你问我,我还要问行然师兄……”

 

见她如此回应,李若水便不再说话;待她稍微平静一些,他才重又开口:“贫道想问,唐行然在年幼时曾去过长安么?”

 

唐蓝蹙眉:“……去过的;但我不清楚。他第一次去长安时才八九岁,我那时还太小,什么都不知道。”

 

“唐门弟子若年岁尚小,可否拿其兄长之信物以作盟誓?”

 

唐蓝不说话,半天才闷闷道:“……可以。”

 

李若水便也缄默许久,竟慢慢往前走去。唐蓝不明所以,方跟上去,就听李若水在前面轻声开口:“唐木白是不是唐行然?”

 

唐蓝僵了僵:“你不要乱说。我不知道。”

 

李若水若有所思:“看到那枚圆石令信物的时候,你就知道唐木白是谁了,对不对?只是你想不明白后面的事情发展。”

 

唐蓝答非所问:“唐门没有唐木白这人。”

 

李若水道:“看来那便是了。”

 

她便急了,跺脚恼道:“你、你!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何、何况你要知道这个做甚?!”

 

李若水忽然转身看她,只淡然问她一句:“小姑娘,听过一句俗话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是这样。”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小姑娘一人站在原地,原本只是错愕,而后委屈得要命,自暴自弃生气起来,拽了几枝竹叶撕扯起来。恰逢陆念殊拎着桂花糕蹦哒蹦哒穿过小径,就见唐蓝一个人在呜呜咽咽生闷气,他便穿过竹林去寻唐蓝:“师姐怎么啦?心情不好我请你吃桂花糕!”

 

唐蓝一看是熟人来了,这便啪嗒啪嗒掉眼泪,只呜咽道:“大人都太坏了!尤其是纯阳宫的破道士……以后纯阳宫的人来一个我揍一个!”

 

陆念殊哎呀呀拉着她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还要嘀咕:“揍、揍不过呢?……”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小没良心的猫崽子,连你也编排我,”唐蓝呜呜咽咽着,却还能够抽空抬手轻点他额头,小姑娘家家恼羞成怒,“……回去让你师父把你皮都给扒了,吊起来打,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

 

陆念殊见她心情好了不少,这才暗搓搓捂着额头凑上去问她:“怎么了呢?师姐这么生气?”

 

“都是纯阳宫那破道士!”唐蓝一说便气不打一处来,哼哼道,“别看他道貌岸然仙风道骨,这心都是黑的!——”说罢顿了顿,转身去问陆念殊,“来,我问你个问题。”

 

陆念殊察觉她忽然谨慎起来,便也警惕了好几分:“师、师姐请说!”

 

方像是攒好了问题,唐蓝却又泄气不说了:“算了,你也不懂……我问你师父去。”

 

陆念殊觉得有点受伤;唐蓝明明看着也像是个不稳重的小孩子家家。

 

 

 

“师兄你说,当年陆寻舟那厮的竹马发小是我师兄,他倒好,非认成了唐见冷。”唐蓝与唐孤惑一同坐在门口台阶上,“若他知晓自己认错了人,他会如何呢?”

 

唐孤惑波澜不惊:“愧疚。”

 

唐蓝便看眼前竹林簌簌:“你说陆寻舟那么喜欢唐见冷,会不会那些回忆也占了一部分?”一片枯叶落在她的肩头,“但他真的辜负了行然师兄。”她把那片竹叶捻在指尖,“无论如何,他是真的辜负了行然师兄。我不原谅他。”又咬着牙念了一遍,“我绝不原谅他。”

 

唐孤惑不说话。

 

唐蓝低着头,像是不解:“行然师兄那时候一定知道陆寻舟认错了人,可他为什么不说?”

 

陆念殊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或许是觉得没意思?”他眨眨眼睛,“陆师叔不喜欢他呀……”

 

“会是吗?”她叹了一口气,横竖没有结果,这些事情,除了唐行然自己,便谁都不会再知晓。

 

 

 

此后一月,唐行然都没有音讯。唐蓝想起他当时说要处理一些事情留在了纯阳宫,心里不免发虚,越想越觉得不安,什么事情要办一月还没办好?到底没了耐心,天一亮便去敲唐孤惑家门,说是要请他与自己一道去一趟纯阳宫。

 

唐孤惑半梦不醒披着大氅站在门口,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转身去与陆念殊道别,小明教裹着条毯子缩在床角揉眼睛,呜哩呜哩算是迷迷糊糊应下了,拽过毯子重又一头栽进梦乡里去。

 

唐蓝便轻声道:“孤惑师兄,别管那条小懒虫啦!他可鬼精呢,能照顾好自己的。”

 

 

 

路上,唐蓝不安道:“一个月,什么事情一月还没做完?”

 

唐孤惑只道:“稍安勿躁。”

 

 

 

形色匆匆赶去太极广场,果不其然李若水躺在屋顶晒太阳。小姑娘轻车熟路一头扎过去,唐孤惑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

 

便听她在屋下喊:“李道长,你可见到了我师兄?”

 

李若水翻身坐起:“他在里屋。”

 

唐蓝方想踏进去,脚步却一顿:“……陆寻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李若水没说话,只道:“唐行然摔下了深渊,现在还昏迷不醒。”

 

唐蓝忽然不太敢踏进去,方想开口,才惊觉声音有些抖:“那、那师兄他……他把事情处理完了吗?”

 

李若水看着她,眼中浮现些许惋惜情愫:“是去寻一把旧剑么?已经碎掉,不能再用了。”

 

唐蓝木然:“我不知道。”

 

唐孤惑从她身边绕过,从容不迫推开门。

  

  

  

TBC.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六章     我心不知,何以为柏

  

  

  

第十七章     空柩衣冠不留意

 

 

 

夜里落了一场雨。旦起,所见行人皆披蓑戴笠。雨幕遮青天。唐行然难得起这么早,眼眶尚觉酸涩,开门时已有青光纵身挤过门缝跳进来。

 

他慢悠悠赶去太极广场,人还没来齐,只有陆寻舟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拿细软的棉布擦拭他的弯刀;上面嵌着的宝石纵使浸在晨雾里也微微泛着光。

 

他方想抬脚走上前坐到他身边去,身后就传来花醉眠的声音:“唐少侠来得好早。”

 

唐行然便转头颔首:“有人比我更早。”话音未落,陆寻舟便已收刀走上前来。

 

唐行然便问:“怎么不见谢辞道长?”

 

花醉眠扶额:“一早便去坐忘峰了……没等我们。”大概是管不了也不想管了——纯阳宫本就是纯阳弟子的地盘,这次是真的真的管不了。

 

 

 

三人便就此上路。唐行然对此次要办的事几乎一概不知,只能问花醉眠事情始末。

 

花醉眠喊了短途马车夫,一路上晃晃荡荡地捏着扇子打哈欠,似是觉得露重寒冷,瑟瑟缩缩紧了紧脖子。马车绳索上挂了俩铃铛,一动起来就丁零当啷响个不停;他捏紧扇骨,眼中困倦似还是很深,约莫是昨晚没睡好。

 

便听得花醉眠把旧事叙来——从太极广场到坐忘峰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细枝末节处处点名恐是不太可能,但讲囫囵一桩前尘的功夫还是绰绰有余。

 

 

 

花醉眠本名不叫花醉眠,他原本姓裴,医学世家出身,初入万花谷时年岁尚小,于是就很叛逆地想学花间游,结果阴差阳错还是拜错了师父搞成了离经易道,不甘心蹲了会儿墙角画圈圈自己把自己给说服掉,自此悬壶济世大旗一挂给人望闻问切去了。

 

这日他在隔壁房间按古方配好药出门寻他师父时,正巧碰上他师父朋友过来拜访。那是个来自纯阳宫的道长,背后还跟着一个小拖油瓶,脸颊红扑扑,眼睛水汪汪,神情却倨傲,小小年纪就很没人间烟火气,一看就知道是奔着长大后做仙人去的。大的是李霜迟,小的自然是谢辞。

 

花醉眠师父年少成名,离经易道修得好,花间游也是一把好手,曾以柔弱女子身单枪匹马冲进名剑大会前十五——李霜迟这个朋友便是她在名剑大会切磋上结交来的。

 

此番故友来访,便听她弯眼笑道:“霜迟?竟不见你与谢澜过来?啊呀,你身后这小孩子家家真真是漂亮的,好似比我家的小徒弟还要漂亮些呢。”

 

花醉眠在一边听得直想翻白眼,看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说话吹牛也不打草稿。那小道长不太经夸,抓着他师父的衣角躲到身后去,脸颊仍旧板着,却泛起些红,露一双眼睛出来探究。

 

李霜迟便道:“去和那万花的小哥哥去玩;我和这位姐姐还有话要谈。”

 

花醉眠便走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来,拉着对方跑了。

 

至于谈了哪些小孩子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每年这道长总要来几趟,多半是来配药;他也多半要带上他的小徒弟谢辞同来——小孩子总是对大人谈的事抱几分好奇心,只是小孩子还没来得及听墙角就已经被大人赶去落星湖旁数梅花鹿了。

 

一次,谢辞边走边踢石头:“我觉得我师父气色不太好。”

 

花醉眠也算知道一些事情——李霜迟有个极为要好的同门师兄弟叫谢澜,二人所拜师门不同,可剑气心法搭档起来却行云流水。只是似乎近年来这两人关系颇为不好,闹了不小的矛盾,也不再有什么交集了。他若有所思,便问:“莫不是你那什么谢澜师叔又气到了你师父?”

 

“他哪配?”谢辞轻蹙眉,不太愿意提到这个人,只描淡写移过来一眼,小小年纪似乎参悟了不得了的道理,“修得大道,须心性出世。我师父不为凡尘所困。”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毕竟每个徒弟眼里自己师父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花醉眠如是想。

 

如此过了风平浪静的七年,花醉眠出谷只身前往长安。第二年便听得纯阳宫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说至此处,花醉眠忽然顿了顿,看向在一旁的陆寻舟:“我出谷后去往长安的路上遇到了曲泱,二人结伴而行;后来纯阳宫事发,你在谢辞赶来长安寻我的路上搭救了他一把,他便认了你这个恩人。这个你应该有印象。”

 

陆寻舟道:“是。”

 

花醉眠点头。那年纯阳宫发生最大的事情便是谢澜杀友一事。谢澜手刃李霜迟后被关押落雁峰听候发落,这消息不过几日就传到了千万里外的万花谷,花醉眠师父听罢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连夜出谷前往纯阳宫,寻得纯阳掌门——李霜迟早已染上冰魄毒,走火入魔是早晚的事,杀死他既是迫不得已也是必须为之,这也是李霜迟早已交代托付给谢澜的一桩任务——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后七日,李霜迟尸身葬于坐忘峰。

 

又一月,谢澜言说心中有愧故人,难以跨越自己这一道坎,不愿再以纯阳弟子自居,不辞而别下山而去,每年只李霜迟忌日这几日归来上山祭拜。

 

此事还不算终结,也正是这一月间,李霜迟坟前新土似有翻动痕迹。谢辞心生疑窦,只喊了几个靠得住的师兄弟一起下定决心在一个夜里偷偷摸上山去开棺。

 

——空棺。

 

自此后,谁都不知李霜迟如今葬在何处。又有传言道是谢澜将其尸身带走,但到底没有证据,谣传而已,不能当真。

 

既然没有尸骨,每年祭拜的便只是衣冠。

 

谢澜自是知晓黄土底下仅空棺一具,可每年仍坚持上山祭拜故人。

 

 

 

花醉眠道:“谢辞很敬重他师父,不寻到尸骨他不可能放手。”便长叹一声,“……他太固执,也太执着。”

 

陆寻舟蹙眉道:“如今一见谢澜道长,他已青丝化白雪。”顿了顿,又问,“他与曲泱有何渊源?”

 

花醉眠权当没听见,不愿多说其中关节,只看着唐行然,盘算着还有一段路才到坐忘峰,便撑着下巴没话找话:“说起来,以前令兄倒领着唐少侠来过万花谷,不过你既然失忆了,我就算说出来,唐少侠也恐是不记得。”

 

唐行然只能硬着头皮:“……悉听尊便。”

 

花醉眠便也很给面子,勾唇笑了笑:“彼时撑死也就十一二岁,第一次跟你兄长来万花谷还拉着个脸,说是什么把边角有一点朱砂红的月光石给弄丢了,闹得哭天抢地;我那天出门采药偶然撞见,颇为惊讶。原来唐门弟子也有这么爱闹的,以前遇上的几个都是冷面孔。”

 

唐行然讪讪:“……小孩子嘛。”

 

却听陆寻舟忽然开口问:“边角有一点朱砂红的……月光石?”

 

“对,难道你也见过边角有一点朱砂红的月光石?”花醉眠半开玩笑投以一瞥,语气倒很轻松,“——只可惜最后没能找到。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离开的时候也差。”

 

陆寻舟不说话,只开始捻着自己的衣角,垂眸再不搭理人。

 

唐行然便问:“家兄是如何一个人?”

 

“有道是五十年内,唐门再难出像唐顾羽这样一个天才。”花醉眠脸上浮现追忆神色,“你有这样一个兄长,当真是很好的。”

 

 

 

说话间,已到坐忘峰。三人登峰而上,步至半山腰间往一崎岖小路走去,渐见脚底豁然开朗,尽头处一座墓碑,一具半开空棺,站立两人。

 

谢辞的剑已经抵在谢澜脖颈上,手中剑锋冰冷,连着目光也冷冷清清,开口便是一句“如今我师父尸身何处?”

 

谢澜伸手将剑锋慢慢格开,却没有说话。末了,只看向慢慢走近的花醉眠:“这是何意?”

 

花醉眠便道:“便是这意。”

 

谢澜叹了一口气,重新看向谢辞:“你知道多少?”

 

谢辞手中剑仍旧一动不动:“能查的我都查了。我师父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花醉眠道:“这么多年过去,便不必瞒了。”

 

“已经一把火烧掉化灰了。”谢澜垂眸看去,果不其然见谢辞脸色一白,剑锋险些不稳,便自顾自继续道,“他的佩剑还留在南疆,我没拿回来——”

 

“为何?!”谢辞似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柄剑力道倏忽加重,唐行然看着谢澜也不像是要躲,别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只能从指间弹出一枚石子暗器,将刀锋给错开,堪堪磨破谢澜一层皮,皮肉底下泛开一层淡红。

 

谢澜道:“那柄剑已经——”

 

“我不是问这个!为何你不给他留尸骨?!”谢辞咬牙切齿重复一遍,约莫是怒了,“为何你不给他留尸骨?!”

 

谢澜垂眸看他,半天嘴角竟抿出一丝苦笑来,似不愿再纠缠,只避开他的佩剑,俯身把地上开口的空棺盖子盖好,又沉默着把它推进墓中重新上土,从始至终不再置一言。

 

花醉眠道:“回去我与你说。”

 

谢辞慢慢转身看他一眼,胸口仍起伏得厉害,眼角却有些红了:“……你一直在骗我。”说罢收剑入鞘,“我一人去南疆寻剑。”也不知是一时气话还是真的当真,径直撞开花醉眠就往山下走。

 

谢澜抚摸着那碑石,声音平平淡淡:“你当初帮我去寻曲泱,可曾想到会走到如今一步?”

 

花醉眠面上好似没有波澜:“有的。”

 

谢澜便问他:“可后悔?”

 

他摇头:“不后悔。”

 

 

 

唐行然压低声音问陆寻舟:“……那我们去南疆做什么?”

 

陆寻舟和他咬耳朵提醒:“生死术。”

 

“……我觉得这个不太靠谱,”哦对,原来还有这么个事,唐行然便蹙眉,声音压得更低了,心说起死回生这玩意多半是在胡扯,“这几个人相处的氛围不太对劲。”

 

陆寻舟只道:“我还是要去的。”

 

唐行然:“……”

 

唐行然:“那、那我也去吧。”

 

 

 

谢辞心气高又倨傲,说着要自己一个人去南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拾掇东西准备走人了。

 

谢澜似乎并不打算和他们同往,目光只仍旧盯着那碑石不肯移开,好似多看一眼便能多参透一分大道出来。

 

花醉眠便道:“走罢,整理行装,明早就走。”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那一句话,“人死到底不能复生;你们二人非要跟过去,那也没有办法。但死了就是死了。”便转身慢慢离去。

 

 

 

方回到太极广场,就见一大清早广场上挤挤嚷嚷围满了练功弟子;不远处的小屋子里诵读《南华经》的声音也是一层叠一层。

 

李若水坐在房顶,见这三人回来了,只轻描淡写擦过一眼,手里不紧不慢捻着佩剑剑穗若有所思,过好半晌,竟又慢悠悠躺下了,只盯着头顶浮云看。

 

 

 

第二天一早,守山门的弟子先是见谢辞师弟一人走了,问去哪里,谢辞不回答,脸色不好看。再是见到花醉眠陆寻舟唐行然三人离开,问去哪里,被花醉眠笑哈哈打着太极绕了过去,算是无果。最后又见李若水只身一人踏出山门,算了算了,既是不爱搭理人的李师叔,那还是省省嘴皮子吧。

 

 

 

——陆寻舟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李若水半夜推门进他屋中,反手阖门,只低声道:“我要去确认一件事情。”

 

陆寻舟正打算翻身上床,听罢又只能把灯重新点起来:“……所为何?”

 

李若水道:“那枚唐门圆石令信物。”

 

陆寻舟蹙眉:“你想确认什么?”

 

“确认唐木白,究竟是谁。”

 

 

 

TBC.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我们就!!!(应该吧)1551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1551我哭得好大声(╥﹏╥)舟舟呀大家都在为你助攻呀(╥﹏╥)

 

由木_

2019.05.05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五章     纯阳宫的脸面担当和两枚信物

 

 

 

第十六章     我心不知,何以为柏

 

 

 

出山门两三步,唐行然道:“师妹,你一人回去罢。”

 

小姑娘也跟着住了步伐,一级台阶要踩不踩的,单足未点地,只问他:“为何?”

 

“一些事情,我得处理掉。”唐行然对她招招手,“你归去一人,路上小心些。”

 

唐蓝面上却忽生担忧神色,却也不能改变唐行然的想法,思忖几番,末了抛下一句“如今那姓陆的也在这里,师兄你切不要与他多说话”便头也不回走了。

 

 

 

李若水打发完了人,一桩心事也算了结,此时故人重逢,便挑了个寂静庭院与陆寻舟小叙一番。

 

恰逢纯阳弟子都在小声咬耳朵说谢澜师叔回山门祭拜故人,谢辞便立刻拉着花醉眠离开。试图听听李若水和陆寻舟墙角的花醉眠只能不情不愿跟着小道长往太极广场跑,心里叹息说又错过一场好八卦,当真是可惜。

 

 

 

“木白似乎已经与你没有联系。”方坐定,李若水不明不白便抛下这一句。

 

陆寻舟道:“他死了。”

 

李若水没说话。他二人都不是善谈的性子——李若水在十六岁拜于纯阳宫门下之前,顶着李生这个名字靠杀人在长安的破落巷子里活命。陆寻舟自幼性格内敛,幼时不敢杀人,稍大后经历了些事情,才端弯刀学起了焚影圣诀。

 

“我记得木白说你虽然温柔,但太腼腆,彼时深以为然,”李若水给他推去一杯淡茶,信手将佩剑搁石桌上,“还以为你早晚要修明尊琉璃体,最后竟还是学了焚影圣诀。”

 

陆寻舟垂眸,半天后捧起茶盏:“我杀了养父。在我十三岁那年。”他的神色仍旧很平静,声音也很淡然,李若水早些年回忆里关于他的温柔和腼腆被陆寻舟藏得很深很深,如今几乎看不到了,“捏着满是血的匕首时,我忽然明白,我要修焚影圣诀。”

 

李若水没再说话,绕开这个问题:“木白是怎么死的?”

 

陆寻舟顿了顿:“掉下了悬崖。”

 

“……习武之人,他身法灵动,”李若水眉头微蹙,似乎不太相信,“轻功又了得,不应一命呜呼。”

 

“他不想活。”陆寻舟道,“我想拉住他,没拉住,他还是掉了下去。”

 

石桌映树影,风过飘下几片残叶。李若水缄默了很久:“他不像是那种会自行了断之人,也罢,”拂去桌上落叶喟叹一声,“许是哀莫大于心死。”

 

“我寻到他时,他已性情大变。若非后背胎记明显,”他仰头看着头顶半黄半绿的古树,秋意一点点渗透到底还是冷的,“我几乎不愿相信那是他。”便转了个话题,问李若水,“你呢?”

 

“家母死后,我来到纯阳宫,也算是度过一段逍遥日子,有了要好的师弟,”李若水面上略有惋惜神色,“只可惜他也死了。”

 

陆寻舟不说话,二人说的都不是什么开心事,更兼惯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只能各自把心绪囫囵吞下。又坐了一会儿,听李若水问他:“方才听你和那唐门小姑娘说话,似乎你二人所认为圆石令的主人不是一人?”

 

这一句话就戳到他痛点上了,陆寻舟沉默不语,他一向很有把握的事情因为这一变故变得模棱两可起来——最终只说:“原先很确定,如今有些存疑,许是她记错了。”

 

李若水随口道:“你方才说木白性情大变,或许是你认错了人。”

 

他又缄默,很久以后才摇头:“……我应该没认错;我确认过的。”

 

“人既已死,多想无用。”李若水偏头看他,指尖飞出方才从石桌上拾起的残叶,顺着叶脉注力,唰啦一下飞得很远,莫入草丛乱石堆里再看不见,语罢重又开口,却是看向朗朗乾坤,“此信物是我故人遗物,虽说物归原主,但旧情仍在。如今他已身死,过些日子我想邀你同去做一桩事,算是还掉这份人情。”

 

陆寻舟点头。

 

李若水没再说话,独自看着近处残花败叶,目色无波无澜,深不见底打着自己的算盘。陆寻舟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作别。

 

 

 

甫一踏出庭院,他便见到唐行然正躺在树上对着光琢磨端详手中那块唐门圆石令。气候还是冷的,更兼在华山之上,但是日头却不算太差,于冷意里裹挟了不少暖融。便见唐行然移来目光见着他,利利索索把信物收起,跳下树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问他:“如今你是否仍想寻方法复活唐见冷?”

 

直白又果断,也不夹枪带棒,完完整整一个询问的口气。陆寻舟面上一愣,心里只想他是否是想起了什么,便听唐行然继续道:“唐蓝和你所说不一样,这枚东西的主人到底是我兄长还是唐见冷还未有定夺。况且我兄长尸骨下落不明,信物所托之人也已亡故;我这边没有头绪,不如听听你意见。”

 

——这便是没有想起来了。

陆寻舟了然,唐行然于他兄长几乎可以说是尊崇,倘若恢复了记忆,语气不至于如此寡淡平常。

 

他便问:“这和唐见冷有何关系?”

 

“我好容易找到了记忆的一点线索。”唐行然将他一军,“任谁都不愿把前半生过得残缺不全,是不是?”

 

陆寻舟眨眼看他半天,遂点头道:“我与谢辞道长约好,关于他师父一事,我与花醉眠大夫同他一起前去南疆探寻;另者,我也好去探究生死术。”

 

果真如此。唐行然便开口:“若真有起死回生之术,能将我兄长复活也是求之不得。”说罢便抬眸询问他,“可否多算我一个?”

 

陆寻舟蹙眉思索片刻,见他也不像是一时兴起,遂点头:“问题应当不大。”

 

 

 

是夜寒冷,唐行然坐在太极广场屋子前看纯阳弟子围成圈圈传功打坐和切磋。他看得很无聊,心里也很无趣,便想自己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妈妈是不是还在为自己的小儿子哭泣?自己的朋友又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缺一个人的宿舍里继续组团打游戏?好好四个人的团队折腾成了三缺一。

 

他想了很久,也想得很出神,出神到花醉眠坐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他稍微瞥了一眼过去,见着花醉眠面色也不太好,脸上笑意仍有,却很寡淡。入夜偏冷,纵使天上星子两三点明澈,也似一泓冷泉刺骨。

 

便听花醉眠道:“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是谢辞和陆寻舟不死心。你若没有什么事情,不必搅这趟浑水。”这道逐客令下得很是干脆。

 

唐行然问他:“你对陆寻舟也这么说了?”

 

花醉眠摇头:“他不撞南墙不回头。”

 

唐行然便笑了:“你怎知我心里没南墙?”

 

花醉眠不说话,只是看明月,方想开口说什么时,却见谢辞踩着月光向他走来,眉眼间神情也很淡没什么起伏变化,他便起身跟着谢辞走了。台阶上吹凉风的人又只剩唐行然一人。

 

他实在觉得没劲,手里捻着一枚暗器,心口总觉得堵得慌,却又听到身后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正是李若水。

 

他便起身行礼:“李道长。”

 

李若水点头算是打过照面,拂拂衣袍也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远处的灯光已经稀稀落落,纯阳宫的弟子多半睡得早——扫地的弟子每天要赶在鸡打鸣前就开始一层一层扫宫门台阶,修行很苦。

 

便听唐行然随口一提:“纯阳宫如此美景,可惜不见当时同游人。”

 

他轻描淡写移去眸光:“生死有命;却不想唐少侠竟是在对月思人。”

 

“不,不是,”他极快摇头否认,“没什么可思念留恋的。”

 

李若水隐约看到他头发遮掩的后颈上有三颗在同一线上的小痣,眉头微微一蹙,又状若无意偏过目光看他左耳耳垂,飞镖耳坠下竟也藏着一粒。

 

他思路转了几番又几番,最终收袖开口:“所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何意?”

 

唐行然便道:“所谓心志不改。”

 

“其与木白二字又有何渊源?”李若水淡淡开口,“草木之木,月白之白。”

 

他思索半天也得不出什么字义上的解释,想得头都痛也没觉得有什么含义,只能摇头就字论字:“二句出自诗三百《柏舟》篇,木白二字,合之为柏。其余再想不到。”

 

李若水沉默不语。

 

唐行然觉得和李若水交流实在很困难,保不准待会儿还要扔更奇怪的问题出来,便拍拍衣服起身走了。

 

 

 

李若水又坐了半日,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起,陆寻舟站在他后面:“怎么与他提起木白?”

 

“一时兴起罢了。”李若水若有所思,“有机会我想问问关于他以往的事。”

 

“他失忆了,一概不记得。”

 

“是吗?真可惜,”他摸着手边佩剑的剑穗,换了个话题,“当初那两枚信物是你和木白一同托付给我故人算是谢礼,多年来他从未对我提起,我想听听。”

 

……

 

世事弄人,结局本不至于此的。李若水静静听完,对比昔日繁华与尔后落魄,只能喟叹一声:“谁能料到。”

 

陆寻舟见时辰已经很晚,起身要离开,临走前听得李若水模棱两可给他提醒了一声:“唐行然此人,兴许并不简单。”

  

  

  

TBC.

 

 

 

作者有话说:

 

李若水今天牵线了吗?

没有呢。

红娘表示牵线前先要看看这俩人有没有希望凑成一对,明唐红娘加油鸭1551

 

(´-ω-`)三章之内,我必让他认出老婆。

  

由木_

2019.05.01

   

  

  


【明唐】《我怎么穿越进游戏了?!》

 前文:第十四章   万事第一步

 

 

 

第十五章     纯阳宫的脸面担当和两枚信物

 

 

 

唐蓝带着唐行然到纯阳宫已然是三天后的事情。这时就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世界只能走陆路和水路,万一真能和游戏里一样神行千里嗖嗖嗖一下就到该多好。

 

华山守门弟子抱剑在门口靠着大石头打瞌睡。梦里正和庄周下棋,就听得有人大喊一句:“掌门查山巡逻啦!”小弟子一听那还了得?立刻挣扎着把自己从梦里拉回,人都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心却怦怦跳得差点没从胸口蹦出来,佩剑都滚下了台阶。睁眼一看,哪里有什么查山巡逻的掌门?面前只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少女——靛青衣裳,衣服关节处暗器正泛着冷冷银光,一瞧就不是纯阳宫的人。那年轻女孩长一副白净好皮囊,虽是生人却不见拘谨,只对他嘻嘻笑,见他清醒便又凑近一些,那守门弟子的脸刷啦一下就红了。

 

唐蓝缩回头,回身对唐行然笑道:“这小道士好怕生呢!如此腼腆,可怎么守门?”

 

唐行然并不理会,只站在后面不说话。

 

那守门弟子便捞回佩剑,红着脸争辩道:“……不是!姑、姑娘出现得太突然,贫道、贫道……”

 

“是我扰了你这道士的清梦呢!”她活泼泼抿唇一笑,只是随口拿来玩笑,却没有戏谑之意,转又捧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物件摊开来,分明便是那日揭下的榜纸,“小道长替我看看可好呀?李若水是哪位道长呢?这笔生意是我接的。”

 

那小道长望了她几眼,拿过榜纸看了几眼,撇撇嘴,回答得有些不情不愿:“李若水师叔……此时约莫在太极广场罢。”

 

那小姑娘便从他手里拿回榜纸,抿着唇道了声谢,与她随同的另一位稍年长些的唐门弟子进了山门。那小姑娘风风火火,不是个沉静性子;身后的唐门倒是稳当不少,把纯阳宫山门细节处一一打量完才跨步进去。

 

那小道士兀自斗气了一会儿,心说女人果然影响他悟道,跺脚踩了踩山道边上一簇野草,消气后仍旧守他的山门去。

 

 

 

唐蓝踢着一颗光滑的小石子玩,一路走一路踢,明是不亦乐乎却还不忘问唐行然:“师兄,听说太极广场的人总是很多,哪个才是李若水呢?”

 

唐行然只回答:“不知道。”

 

“啊呀,总归有办法的,最不济就是在太极广场上大喊一句谁是李若水了。”唐蓝弯起眼眸,指着不远处一块隐约传来人声的地方,“喏,那便是广场了。”

 

太极广场的人总是很多,打坐者有之,切磋者有之,月下花前谈恋爱秀优越者亦有之。很明显李若水不是后后者,不是后者,也不是前者——

 

唐蓝随口去找人问谁是李若水道长?对方答曰,最帅的那一个。回答太抽象了,她于是换了另一个人问,对方仍答,最帅的那一个。最后唐蓝忍无可忍拉住最后一个路人问李若水是谁,劈头盖脸便道我知道他长得好长得俊特别能代表你们纯阳宫,所以人在哪儿兄弟麻烦指个路吧?

 

——李若水一人坐在房顶上吹冷风。

 

唐蓝抓着那小纯阳不肯放了:“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爱吹冷风呢?倒也是不怕吹出病来的。”

 

那小道士笑道:“姑娘找李师叔有事么?”

 

“有的有的,”唐蓝头点得比拨浪鼓还要快,“急事呀!”

 

他歪头一思忖,便道:“哎,李师叔是紫霞功出身,却总爱背夜话白鹭;他没在和人切磋,此刻定是在房顶吹风了。”

 

唐行然在一边听着,一句吐槽忍着没说出口——那那那那什么夜话白鹭难道不是剑纯的浪漫吗?李若水一个紫霞功气纯没事背什么背?纵使是想装剑纯还是要被炸掉镇山河……

 

唐蓝欢欣点头:“晓得咯!”松开那小道士,便与唐行然继续往前走。

 

 

 

李若水并不是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的人,这种人要么很自要闭装大佬,要么就是高岭之花真的很大佬,很明显,李若水名声在外,还是纯阳宫门面担当,应该是后者。

 

唐蓝跑到房檐下,见到一抹剪影,横想竖想都觉得没差,便喊一声“李道长”,便怀里取出那张被她揭下的榜纸。

 

坐在房顶的白衣道长背后确是背着夜话白鹭,腰间还佩着一柄旧剑。剑柄末梢配一串剑穗,悬八卦两仪挂饰,有些磨损,并不很新,也不像是刻意作古,应当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那白衣道长闻声便轻描淡写投下一瞥——应当就是李若水了,不会错。

 

便见他跳下屋檐,只淡淡问:“你揭贫道榜纸?”

 

唐蓝笑道:“正是呢。”

 

李若水又瞅了一眼唐行然,唐蓝正打着腹稿想如何介绍二人,却听他淡淡道:“随贫道来。”也不问名姓,揭什么榜办什么事,便随他走了半天,拐进一间屋子。

 

屋子采光不太好,李若水便点一盏灯,掌灯走到角落里取出一个盒子送到二人面前。立定,遂将灯稳稳当当搁好,往上拂开薄尘,啪嗒弹开暗扣秘锁,盒面翻转,露出挨在一起的两枚物什。

 

倒很难说这两样是什么东西,令牌模样,肯定都是有些年头。其中一枚像是西域来的东西,上面还镌着汉人看不懂的胡文,通体漆黑,明教的圣火纹凿穿了这枚令牌。另外一个约莫是唐门的东西,用圆润坚石打磨而成,用特殊颜料染成与玄同沉的暗青色,中间空出了一片位置用赤朱颜料洇作唐门家纹,这块石头在斜上方还特特别出心裁添几抹蓝彩,色泽上瞧,倒有些像孔雀翎。

 

李若水道:“姑娘只要替贫道辨认这枚唐门的信物就好。”

 

唐蓝蹙眉,伸手把它从盒子里小心翼翼捞起来端详:“李道长和我唐门原是有渊源么?”

 

“不是。”李若水道,“故人所托。”

 

“是何故人?”唐蓝随口问。

 

“直须去九泉之下方可问得。”李若水仍旧回答得平平淡淡,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是唐蓝一听就不淡定了——既是九泉,便为长眠。小姑娘立刻没了底气,只能嗫嚅道:“……对、对不住……我不知道……”

 

李若水摇头没说话,把那枚染成暗青的唐门信物递给唐蓝:“他人已不在,这些遗物自该归原主。”

 

唐蓝仔细看了几番,正研究正面图纹样式,指腹无意摸到背面一个小凹孔洞,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全身一僵,有些不敢置信地慢吞吞往后翻开,不由分说就急匆匆走到角落里推开一张椅子坐下,把随身的包袱丁零当啷全一股脑底朝天哗啦倒出来。一堆机关零件堆了小半张桌子。

 

唐门弟子工于机关,对于细枝末节的东西向来在意,哪怕是唐蓝这般风风火火的性格,也善于沉静心思钻研一处。

 

唐行然自是不明所以,方想多问几句这唐门信物的渊源由来,却听见门外有弟子敲门三声推门而入,抱剑恭声道:“若水师叔,谢辞师弟已带人回来。”

 

李若水拿起那木盒子,对唐行然略一颔首,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转身离开。甫一踏下屋前台阶,便见谢辞走上前:“师叔。”

 

他点头算是应过,又见谢辞身边还站着两人。一者套着件破破旧旧的万花校服,一者背着弯刀。李若水便开口问其中一位:“陆寻舟?”

 

陆寻舟颔首站出一步,将面前人端详几番,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李若水接而道:“我是李生。”

 

陆寻舟闻言面上表情一愣,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回来,半天竟淡淡笑了,只道:“原来你去了纯阳宫,早已改了名字。”

 

李若水便问:“不知你和木白还有交集否?”

 

陆寻舟脸上笑意又很快消下去,缄默了会儿,没再说话。李若水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多问,只把手里的盒子打开,垂眸道:“友人身死,这件明教信物你替我看看,找到原主就该还回去。”

 

陆寻舟听罢上前把盒中信物拿出,看了一小会儿,犹豫着开口:“……是否还有一样唐门信物?”

 

李若水面上稍有错愕之色,却很快反应回来收敛妥帖,只道:“看来你是知道的。”便带他们往里屋走去,“已托一位唐门弟子来看了,你也同去一观罢。”

 

陆寻舟手里攥着那枚明教令牌垂眸不语。刚抬脚进屋,一眼却见唐行然闲来无事正坐在椅子上自己和自己下棋玩,唐蓝在角落里沉默着拾掇东西,桌上躺着那枚安安静静的圆石令。甫一见到陆寻舟,小姑娘的脸色便不好看起来,斜睨他几眼,又冷笑哼了几声,仍自顾自收拾她的唐门器械。

 

李若水上前问:“可有眉目?”

 

唐蓝便点头,仍旧不肯给好脸色,只拿着信物起身走到李若水面前,连一瞥都懒待给陆寻舟,声音硬邦邦的:“这东西是我师兄的遗物。”

 

唐行然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过信物,对李若水抱拳行礼:“是亡故家兄的信物,在下替亡兄收下了。”

 

却见陆寻舟忽然伸手拦住,唐行然不解望去,便听他说:“这两件信物是在下与故友一同交付出去的;令兄比在下年长不少,断然不会是他。”

 

李若水面上讶异神色更甚:“那枚明教信物原来是你的。”

 

陆寻舟颔首:“那是木白的信物,请交给在下。”

 

唐蓝在旁边瞧着陆寻舟如此理直气壮,一下子便火了,刻薄恼怒:“木白什么木白?没听说过的名儿,我一个在唐门长大的人难道比不过你一个外人?”她一见陆寻舟便气不打一处来,明是抚着心口,眼眶却红起来,“说来我便生气,顾羽师兄怎么死的?你若敢说你没有一点责任,我今天就当着你的面吞毒从黑山谷上跳下去!”

 

唐行然拉住她的衣袖:“师妹——”

 

“别拦我!师兄你要拦我你就对不起你哥哥!”她指着陆寻舟,声音毫不客气,“信口开河也好,胡说八道也罢,还要把这枚信物拿走,祸害千年,你到底还想害谁?!”

 

陆寻舟面上神色一滞,却是疑惑更甚,看向不明所以的李若水,李若水看向更加不明所以的唐行然。

 

李若水微微蹙眉,似是觉得有些聒噪:“若想华山论剑,二位请移步隔壁。”

 

唐蓝瞅了他一眼,却见陆寻舟已经推门离开,她气急败坏跺了几脚,便也跟上去。

 

花大夫摇着扇子让开一条道,谢辞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李若水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唐行然呆了几秒,坐回椅子继续自己和自己下棋。

 

花醉眠啪嗒收扇,笑问唐行然:“唐少侠这师妹和陆寻舟是结了好大仇呢?”

 

唐行然被点到了名,只捏着一枚黑子摇头:“我失忆,全权不记得。”

 

谢辞皱眉,不太喜欢唐蓝:“对恩人太不客气。”

 

花醉眠只是抿唇笑,并不言语。

 

 

 

唐蓝跟在陆寻舟后面,二人自然没有跑去隔壁房间吵,唐蓝直接把人喊在外面,在他背后冷声道:“碍于行然师兄颜面,我方才骂你骂得都算轻了。”

 

陆寻舟难得露出微恼神色,这小姑娘对他敌意太大,惹得他也有些怒了:“这件事情——”

 

“你何必这件事情不这件事情的?”唐蓝冷笑一声,只道,“到如今,顾羽师兄的尸骨都没有找到,到现在都没有。你知道吗?行然师兄抱着他哥哥的衣冠为他下葬时,连一具尸骨都没有。你可知道?”小姑娘眯起眼晴,她说话一旦毒起来就一丝情面都不会留,“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唐见冷。”

 

陆寻舟没有说话。

 

唐蓝道:“这枚信物是顾羽师兄的,后面小孔里面篆字‘羽’,落笔飞扬带钩,是他亲手刻上去的。你若不信,你可以看。最终无论如何,这枚圆石令都应该是由行然师兄保管,绝非是你。”

 

他道:“这两样信物是我与唐木白一同交给一个人当作谢礼信物。我二人年岁相仿,又当年少;断然不可能是唐顾羽,那人应是唐见冷。”

 

唐蓝看着陆寻舟,心里琢磨着唐见冷此人,原先只是疑惑眉头微蹙而已,后来脸上竟生出一丝惊恐,最后完全是不由分说的恼怒。她几乎在一瞬就明白始末,浑身开始发抖,却又再不肯开口做任何解释,最后只冷笑道:“好,好,好,你便当是唐见冷拿了师兄的门派信物,给一个人做酬谢礼物罢。我理你做甚呢。”

 

陆寻舟蹙眉,见她转身要走,觉得关节蹊跷,方想抬步跟上去再多问几句,却是唐蓝手心攥着一枚毒镖抬手疾转,一抹银光堪堪停在紧跟而来的陆寻舟喉口。小姑娘侧眸,神色冷漠,一字一字咬得很重:“物归原主,断然不是唐见冷;你一厢情愿以为是唐见冷,好,你就醉死在梦里别再醒。你离行然师兄,越远越好。”

 

陆寻舟蹙眉:“那终究是唐木白的东西。”

 

唐蓝冷笑一声收手,杀来一记眼刀,转身进屋去了。就见唐行然还在角落里落棋,不由分说把他拉着站起来,对李若水道:“李道长,我们把事情办完了,你是不是该给我酬劳让我走了?”

 

 

 

陆寻舟被唐蓝一通话讲得云里雾里,心事重重走到太极广场边上的房顶上看人切磋。就见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唐门弟子对一个年纪也很小的纯阳弟子在下战书。

 

那小纯阳背后六把剑,雄赳赳气昂昂还圆滚滚,鼓着脸道:“你哪个?!”

 

那小唐门便也不甘示弱,吭哧吭哧从怀里倒腾出一块令牌:“喏!我这个!”

 

小纯阳哪见过唐门的圆石令,当即忘了要切磋,冲上去凑到边上仔仔细细看了起来。陆寻舟看的出神,就听见那小纯阳哇啊一声叫出来,指着对方一板一眼斥责道:“这不是你名字啦!江湖人怎么能干这种偷鸡摸狗窃令牌的事!”

 

“你凭空污人清白!你、你、你污蔑我!”那小唐门顿时紧张起来,攥紧圆石令,脸涨得通红,奋力给自己争辩,“我们唐门的规矩,小孩子没满十五岁不能有圆石令的!这是我亲哥哥的东西!”

 

“拿亲哥哥的就没事吗?!”小纯阳和他扯嘴皮子,“打架不行就败了你哥哥名声噢!”

 

“当、当然没事啦!”小唐门气得跺脚,跳起来指手画脚,“唐门规矩就是这样!没满十五岁的话,信物可以拿自己亲哥哥亲姐姐或者阿爹阿娘的圆石令的……你还切不切磋啦!你好烦啊扒人家家底做什么呀!”

 

 

 

陆寻舟的弯刀掉到了地上。他半天才反应回来,后知后觉跳下房檐去捡那两柄刀。太极广场那两个孩子还在奶声奶气喋喋不休,他愣着踌躇了片刻,慢慢往回走去。

 

 

 

唐行然手里捏着那枚圆石令,不明不白想问唐蓝一些事情,唐蓝却看着兴致不高只垂着眼睛低头走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至山门口,忽见一白发道长正缓步走上台阶,白衣轻剑,是认识的。

 

守山门的弟子当啷一下子清醒过来,掐指一算的的确确,明个儿是李霜迟道长的忌日,他便拱手作礼,字正腔圆:“恭迎谢澜师叔归山!”

 

白发道长微笑应过,看见唐行然,便住了步伐,只问:“许久不见,唐少侠。贫道要少侠转达给曲泱的话,少侠可有替贫道转达?”

 

……他那时候在破落道观里要传达什么话来着?噢,对了——就说,她说的对,谢澜后悔了,人死到底不能复生,他如今明白了。

 

唐行然点头:“说了。”

 

谢澜没问后续如何,脸上微现释然神情,像是终于放下一桩心事,只说了一声谢,便抬脚继续往上走。

 

山风拂过,卷起他素白衣袍。那些尚且湿润的青苔,攀爬台阶往缝隙里拼命钻去。望眼山下炊烟袅袅星罗棋布,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也听不真切那些欢声笑语几家欢喜几家愁,便如距城千万里而超然物外。

 

 

 

唐行然方想抬步走开,忽然听见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任务发布,任务发布,任务发布。”

 

“纯阳旧事一二笔,空柩衣冠不留意。

  且听风过问亡者,舟柏徒停待日西。”

 

 

 

……

 

“你知不知道诗三百嘛?好有名的,就算我不是读书人我也要念一点呢,”唐木白弯着眼睛看他,与他一起坐在墙头上看长安落日,不忘往他手里抓一捧撒了盐的落花生分享,“我兄长很厉害,武功高,书也念得好。他教我说,我要成为诗句里那样的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陆寻舟怯生生和他一起坐在城墙头,害羞又腼腆地摇头,听不太懂,只能低头嚼几颗落花生,手足无措道:“我、我们不学那个的……我们学教义……”

 

“那我教你呀!”唐木白捏捏他的脸,“来,你跟我念,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他的音调拖得很长很长,飞散在长安余晖里,点缀几抹倦鸟归巢的嘶叫声。

 

陆寻舟不敢像他那么大声说话,绞着自己的衣角亦步亦趋磕磕绊绊跟着他念,原先仍是很胆怯的,可见着唐木白微笑眉眼,却渐渐开心起来,双手便撑着城墙头,开始学唐木白晃脚——小孩子很容易被情绪所感染。

 

唐木白扭头对他笑:“木白不是我的真名。我哥哥说唐门弟子不能把自己的名字透露出来的,我们是杀手世家;等你长大了,你来唐门找我好不好?”

 

陆寻舟心说,你看,你还不是告诉我这不是你的真名了,他心里漾起一些期待、一些开心,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可、可是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嗯……怎么找呢?”小孩子冥思苦想半天,拳手一敲手心,“有了!”他试图把衣服往下拉一拉,再努力拉一拉扯一扯,“你看你看,我后背上这里有块胎记!”

 

陆寻舟不太敢看,啊呀这样多不好意思,只瞄了两眼就红着脸小心翼翼点头说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呀?”唐木白按着他的手腕,学着大人的口气摇头,似乎对他不怎么放心,“长辈们说了,越是漂亮的人忘性越大越是薄情,你长这么漂亮——”

 

陆寻舟把手抽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尖,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很小的声音回答说:“……不、不会的。”

 

 

 

TBC.

 

 

作者有话说:

 

唐蓝:我什么都懂了。离我师兄远点。

唐见冷:其实我后背上也有块胎记。

唐行然:好嘛,纯阳宫恩怨情仇模式ON.

 

(´-ω-`)舟舟小时候好可爱呀,腼腆害羞又好看,捏捏他软绵绵的猫爪爪。

 

由木_

2019.04.28